裴蘅、姜无咎、赵绍原到沈家大宅时,天已经黑透。
三人先进前堂。
崔寻和许氏正坐在堂中说话,崔嬷嬷也在一旁看礼单。案上摆着几本簿册,旁边还有半盏热茶。见三人匆匆进来,许氏先抬眼。
“这么晚了,怎么来了?”
姜无咎立刻行礼:“打扰舅舅舅母和嬷嬷了。”
裴蘅也跟着笑着行礼:“舅舅,舅母,嬷嬷。”
赵绍原慢了一拍,也正色行礼:“赵绍原见过诸位长辈。”
崔寻看了看三人身上的寒气,又看了看姜无咎袖口一点酒渍,温声道:“喝酒去了?”
姜无咎立刻道:“喝得不多。”
许氏笑了一下:“一听就是喝了。”
裴蘅道:“确实不多。刚喝到第三盏,就被淮西的人拦了。”
崔嬷嬷原本正低头看礼单,听见“淮西”二字,抬了眼。
许氏也敛了笑。
“韫娘在后库。”她道,“今日长宁也在,二人正清点二月初十纳征用的东西。厨下灶上有醒酒汤,你们等会儿各自去喝一盏,若是太晚,就睡在客房。”
她说得太自然,像这三个人夜里带着寒气和酒气闯进沈家大宅,也不过是家中晚辈归来得迟了些。
赵绍原看了他们一眼,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才刚进门的外人。
姜无咎眼睛一亮:“谢大夫也在?正好。”
崔嬷嬷道:“后库在西廊尽头。你们若有急事,就过去。只是别闹。”
姜无咎立刻道:“嬷嬷放心。”
许氏看着他。
姜无咎改口:“尽量。”
裴蘅已经转身往西廊去。
赵绍原低声道:“我们是不是该让人通报一声?”
姜无咎摆手:“都这么熟了。”
裴蘅没有说话。
三个人就这样往后库走。
后库外头只点了两盏灯。门半掩着,里头有翻动簿册和木箱开合的声音。还有沈韫和谢长宁两个人的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赵绍原脚步一顿正要敲门。
姜无咎已经伸手推门:“沈大人——”
门开了。
三个人同时愣在原地。
库房里灯火很暖。
两侧架上摆着箱笼、锦匣和几卷封好的绢帛。案上摊着礼单,另有几只匣子已经打开,里面是玉佩金镯一类的东西,还有沈昭当年买回来的一堆花里胡哨的小玩意。
沈韫站在案前,手里还拿着一卷回礼清单。
谢长宁站在她身后,下巴还支在她肩上,正与她一同看案上的一只匣子。他一只手撑在案边,另一只手还搭在沈韫腰侧。
分明就是把人圈在怀里不知已经粘糊了多久。
空气静了一瞬。
沈韫看着门口三个人,神色从短暂空白变成冷静,又从冷静变成一种极其危险的平静。
她微微一笑。
“滚出去。”
三个人同时一僵。
姜无咎本能地后退半步。
赵绍原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姜无咎拽着往外退。
裴蘅最识相,立刻抬手把门重新合上。
“砰”的一声。
库房外安静了一瞬。
姜无咎压低声音:“她真生气了。”
赵绍原低声道:“废话。”
姜无咎:“你刚才怎么不拦我?”
赵绍原:“门是你推的。”
姜无咎:“你也没拦。”
赵绍原:“我刚要敲门。”
裴蘅闭了闭眼:“你们两个现在最好闭嘴。”
库房里,沈韫仍黑着脸。
谢长宁已经从她身后退开,慢慢理好袖口,站到沈韫身侧时,活像下一刻就能从袖中抽出一柄刀来。
沈韫把手里的回礼清单重新卷好,放到案上。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片刻后,门外传来极规矩的敲门声。
笃,笃,笃。
姜无咎的声音从外头传来,难得老实:“沈大人,谢大夫,我们能进来吗?”
沈韫闭了闭眼。
谢长宁看着门,声音很冷:“进。”
门这才重新打开。
这一次,三人站得极端正。
沈韫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副端方冷静的模样,只是脸色仍黑。
赵绍原瞪了谢长宁一眼。
他第一次意识到,谢仲达这个人平时看着守礼,私下未必有多守。
姜无咎强行咳了一声:“我们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沈韫冷冷看他:“你觉得呢?”
姜无咎立刻道:“方才是我不对。”
裴蘅低头咳了一声:“我们错了,但真有急事。”
沈韫看向他:“急到门都不会敲?”
裴蘅顿了顿,很识时务地低头:“下次一定敲。”
谢长宁冷冷道:“没有下次。”
三人齐齐无语。
沈韫这才道:“说。”
裴蘅回神:“听雨楼,淮西进奏院的杨希光拦了我们。”
沈韫眼神立刻变了。
裴蘅把杨希光说的事情大致说了。
库房里静了下来。
灯火照着满架聘礼回礼,柔和而安稳,可裴蘅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淮西的血腥气。
沈韫低声道:“他学得倒快。”
赵绍原道:“裴蘅说不可信。”
裴蘅道:“他当然不可信。”
沈韫点头:“账可能可信。”
赵绍原皱眉:“所以见吗?”
沈韫没有答。
她低头看着案上的礼单。纸上墨色未完全褪亮。旁边那只打开的匣子里,躺着一枚青玉佩,是沈昭年轻时所得,原本一直压在沈家库中。
方才他们还在说这枚玉佩能不能放入回礼,又说起那年的三千两。
“你当年若肯留襄阳,如今也不必等初十下聘。”沈韫侧头看他,“后悔吗?”
谢长宁神色仍旧平静:“当年不知沈留后如此大方。”
沈韫看了他半晌,终于笑出声。
谢长宁耳尖微红,却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他确实有一点后悔。
若他那时留下,或许会早几年知道沈韫牙不好,药怕苦,练字久了手腕会疼,熬夜看账时不爱吃饭。
沈韫还在笑他:“谢长宁,你那时倒很有骨气。”
谢长宁低声道:“如今也有。”
“是吗?那怎么肯入沈家门?”
谢长宁看着她,过了片刻,道:“如今年纪大了,卖不起价了。”
沈韫一怔。
随即笑得更厉害。
“谢长宁,你好不要脸。”
谢长宁垂眼,耳尖红得更明显:“只对你。”
沈韫笑意还没收住。
再然后,三个没礼貌的糟糕家伙推门进来了。
沈韫回过神,把那枚青玉佩放回匣中,合上盖子。
“暂时不见杨希光。”
裴蘅并不意外:“理由?”
“人人都会学青渠,都会说路上有活人。可说这句话的人,未必真是为了活人。”
姜无咎点头:“有道理。”
赵绍原道:“那我们白跑一趟?”
沈韫看向他:“没有。”
她对裴蘅道:“你回话给杨希光。三日内,送一份小账来。不必完整,但要真。至少要有一条能指向淮西节度使府,一条能指向楚王府,一条能证明他知道哪些人是替罪羊。”
裴蘅点头。
“送到哪里?”
“御史台或者内史馆,不能在进奏院见他。”
谢长宁低声道:“若他真拿出一条楚王府账呢?”
沈韫沉默片刻。
“那楚王府马球会那副金玉璎珞,就送得更及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