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奉天城北临时搭起一处木棚。
木棚四面无遮,寒风从北面卷来,吹得棚角草绳簌簌作响。中间摆了一张长案,案上压着两份空白记录纸,一方砚,一盏清水。火盆放在案旁,炭火烧得很旺,却压不住奉天城外的冷。
两边各立军士。
朝廷这边,是羽林军和御史台随行官。朔方那边,是独孤云的亲兵与独孤阳带来的牙前骑。
刀都未出鞘,眼神却都已经冷得像刃。
李淮之到时,独孤云已经在那里。
他瘦了太多。
从前那个能把他抱上马的边镇大帅,如今站在风雪里,披着厚重的玄色披风,脸色灰白,颧骨高高突起,眼下青黑得厉害。若不是那双眼睛还沉着,他几乎像一具被强撑着站起来的病骨。
独孤阳站在他身后半步。
年轻,锋利,甲胄未卸。
他眉眼间有独孤氏的影子,可比独孤云更硬,也更冷。他看见李淮之时,没有行亲族礼,只按刀行军礼。
李淮之停步。
风雪落在他的朝服肩头,很快化成一点湿痕。
御史和记录官随他入棚。记录官将纸铺开,笔蘸了墨,悬在纸上。
这一场会面,从第一句话起,便要入案。
李淮之看向独孤云。
有那么一瞬,他险些叫出旧称。
舅父。
小时候,他确实这样叫过。
可今日不行,他只能行朝礼:“宁王。”
独孤云看着他。
许久后,他缓缓还礼:“楚王殿下。”
这两个称呼落下,两人之间那些旧年的亲族温情,像被奉天北面的风吹散了。
李淮之从袖中取出圣人手诏,放在案上。
“我奉圣人手诏,传三事于宁王。”
独孤云抬眼:“臣听着。”
李淮之垂眼看着诏书。
那诏书封缄很新,是他出城前,圣人亲手交给他的。父皇当时只看着他,说了最后一句话:“李淮之,朕让你去奉天,是让你退兵,不是让你认亲。”
李淮之展开手诏,声音缓而稳。
“第一,朔方若退兵,圣人可再遣使详议辛成京、徐奉先等构陷之事。
第二,独孤氏在宫中无恙,贵妃只是病中,不曾受罪。
第三,楚王此来,是奉君父之命,不为私亲求情。”
木棚中静得厉害。
这句话像一道线,当着两军、御史、记录官的面,横在李淮之与独孤云之间。
独孤云看着他,过了很久,忽然低声道:“圣人这话,是说给臣听,也是说给殿下听。”
李淮之道:“是。”
“殿下记住了?”
“记住了。”
独孤云轻轻点头:“那殿下今日便不能叫我舅父。”
李淮之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紧:“宁王。”
这两个字出口时,他喉中像被雪水堵住。
独孤云却淡淡笑了一下:“这样很好。”
独孤阳脸色冷硬,他看着那封手诏,忽然道:“详议?”
御史副使抬眼。
独孤阳上前半步:“圣人只说详议辛成京、徐奉先。那程元振呢?赵承规呢?常衮宣慰后,朝廷验兵、问归路、问遣子入朝宿卫。这些又算什么?”
独孤云低声道:“大郎。”
独孤阳没有退,他盯着李淮之:
“我父王四道请罪表,皆留中不下。常衮带回的自陈表,被同华截抄,节录先入御前。辛成京先诬我父,周翊光后截我父之表。徐奉先嫁接军怨,赵承规以宣慰为名入朔方验兵。现在程元振还在宫墙里站着。殿下今日带来一句详议,就要朔方退兵?”
御史副使厉声道:“独孤阳,慎言!”
独孤阳冷笑:“慎言?我父王慎了半年,慎到四表无回诏,慎到贵妃被看守,慎到楚王府禁门,慎到朔方上下都被写成将反之人。你们还要我们怎么慎?”
李淮之抬手,止住御史副使。
年轻人比父辈更难忍。
独孤云还会写四道请罪表,还会一遍一遍解释朔方无反心。独孤阳却已经从那些无回音的表章里看明白,解释未必有用。
李淮之缓缓道:“我不能替父皇许杀谁。”
独孤阳眼神更冷。
李淮之继续道:“我也不能在这里说,程元振、辛成京、徐奉先、赵承规,哪一个有罪,哪一个当死。我若这样说,今日木棚里所有人都会成为将来案卷里的人证。”
独孤阳道:“所以殿下什么都不能说?”
“我能说奉天。”
独孤阳一顿。
李淮之看着他,也看着独孤云。
“奉天城里还有伤兵。马瑾重伤,邠宁残军不足三千。医帐里有朔方射伤的人,也有同华、凤翔、泾源、渭北的伤兵。今日若再打,死的人不会是程元振。”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很清楚。
“会是奉天城头的人。会是你们朔方军中已经连日奔袭的人。会是那些甚至不知道周翊光密表怎么写、也没见过赵承规的人。”
独孤阳眼神动了一下。
李淮之道:“你问长安能不能诛杀宦官奸佞,我今日答不了。可我可以问你一句。你若继续攻奉天,能杀到程元振吗?”
独孤阳没有说话。
风雪卷过木棚边缘。
李淮之继续道:“奉天破了,醴泉震动,长安闭门。程元振会站在宫墙里,说朔方叛逆逼近京畿,神策军不可不用。你们越打,他越有用。”
独孤云终于抬眼。
李淮之看向他。
“宁王,你知道这一点。”
独孤云沉默良久。
“我知道。”他的声音低哑,“可我也知道,我若退,程元振仍然有用。辛成京、周翊光仍然清白。徐奉先、赵承规仍然可以说,他们早看出我有异心。我的四道表仍然可以不见天日。阵前喊的话,会变成朔方怨望。到那时,朔方退了,罪却留下了。”
李淮之听着,心口一点点发沉。
独孤云已经被架在这里了。
退,不行。
不退,也不行。
退回朔方,罪名会一点点追上去。
继续南压,反名会越写越重。
解回鹘,朔方军心会散,回鹘也会怀疑他。
不解回鹘,朝廷便更能说他召戎。
这是一个被逼到悬崖边的人。
他并非不想回头。
他回头也看不见路。
独孤云闭上眼。
他缓了很久,才问:“贵妃可还安好?”
“病中。”李淮之道,“但活着。”
独孤云喉结滚动了一下。
独孤阳的眼神也终于露出一点裂缝。
李淮之看着他们,想起母妃。
他出城前,独孤贵妃扶着病榻坐起,握着他的手。
那时他几乎想问,母妃,那舅父呢?
可独孤贵妃看着他,像已经知道他要问什么。
她说:“他若还有路,便不会等你去救。他若没有路,你也救不了。”
李淮之垂下眼。
“贵妃还有一句话。”
独孤云看向他。
“她说,她不能救你。”
独孤阳脸色骤变:“殿下!”
独孤云却抬手止住他。
“贵妃说得对。”他说得极轻,“她本就不能救我。”
李淮之道:“我也不能救你。”
独孤云看着他。
李淮之道:“我只能求你按约先退三十里。”
木棚里再次安静。
记录官的笔停在纸上。
他看向独孤云。
“只退三十里。让奉天收伤兵,葬死者,补粮草。让马瑾有一口气,让医帐有一口气,也让宁王有一口气。”
独孤阳道:“退三十里,然后等长安调更多兵?”
李淮之看向他。
“你不退三十里,长安也会调更多兵。”
独孤阳噎住。
李淮之道:“你退三十里,至少今日不会再死那么多人。”
独孤云低头看着案上的记录纸。
上面已经写满了他们刚才的每一句话。
这些字送回长安后,会被多少人看见,又会被多少人改写,他不知道。
可今日,御史台至少在这里。
记录纸至少还白过一瞬。
独孤云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殿下长大了。”
李淮之没有接。
独孤云道:“小时候,我送你那匹小马,你怕得连缰绳都抓不稳。”
李淮之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我后来骑得很好。”
“我知道。”独孤云道,“阿月写信说过。”
这句话一出,李淮之几乎要说不下去。
这些年,宫里和朔方之间,原来也曾有过那么寻常的话。
孩子长高了。
骑术好了。
后来,这些寻常的话全都不见了。
独孤云看着他,忽然道:“好。”
独孤阳猛地抬头:“父王!”
独孤云没有看他。
“退三十里。”
独孤阳急道:“父王,若退——”
“退三十里。”独孤云声音低,却很沉,“不解兵,不归镇,不认罪。只退三十里。”
独孤阳胸口起伏,他看着李淮之,眼神仍旧不甘。
李淮之也看着他:“我会回长安,把今日每一句话带回去。”
“带回去有用吗?”
李淮之沉默片刻:“我不知道。”
独孤阳笑了一声:“殿下倒诚实。”
“我只能诚实。”李淮之道,“我若骗你,下一次就没人肯再谈。”
独孤云站起身,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独孤阳立刻扶住他。
李淮之也下意识起身,却停在原地。
这一步跨出去,记录官会写,御史会记,长安会说楚王与宁王亲近失仪。
独孤云看见了,他反而笑了笑。
“殿下这样就很好。”
李淮之心口像被什么重重压住。
独孤云道:“去吧,替我向贵妃问安。”
“我会。”
独孤云又道:“替我告诉圣人,我退三十里,是因楚王奉诏来,不是因我畏罪。”
御史副使抬头。
记录官笔尖一顿。
李淮之道:“我会照实说。”
独孤云点头。
李淮之退出木棚时,雪已经停了,风吹散了云,清晨未落下的月还有一个淡淡的白色影子挂在天边。
月仍照着时,云已经被北风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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