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拖拉机停在工坊门口,突突突地响。
林跃和沈从周把三个木箱搬上车斗,两个麻袋压在最底下,油布盖严实了。宋止戈最后检查了一遍绑绳,拍了拍车帮。
“走吧。”
徐芷柔锁好院门,把钥匙交给沈从周。
“工坊交给你,每天出丝数量记好,有事打邮电所电话。”
沈从周接过钥匙,犹豫了一下。“当家,省二丝厂那边……”
“他顾不上这头了。”
拖拉机颠簸着出了镇子。赵小英坐在麻袋上,两只手抓着车帮,眼睛瞪得圆圆的,头一回坐这么远的路。
林跃靠着木箱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宋止戈坐在徐芷柔旁边,两人中间隔了个工具箱。路面坑洼,车身晃了一下,徐芷柔的肩膀撞上他的手臂。
她没动。
宋止戈也没动。
工具箱在她脑子里哼了一声:“他的胳膊绷紧了,故意没让开。”
路上颠了四个小时。中午一点到省城。
展览馆在城东,门口已经有不少人在搬货卸箱。徐芷柔下了车,先去报到处领了展位牌。
入口右侧,b区12号。
位置不错,人流进来第一眼就能看见。
林跃扛着木箱往里走,赵小英抱着丝样跟在后面。宋止戈推着板车运机器,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
展位不大,四米乘三米,三面围板,正面敞开。
徐芷柔站在空展位里,脑子里已经把布局想好了。左边放三号机,右边放测试架,中间挂展板,丝样摆在前台。
“先装机器。”
宋止戈蹲下来开木箱。三号机拆成三部分,装回去要两个小时。他卷起袖子,从工具包里掏出扳手。
林跃搬完最后一个麻袋,靠在围板上喘气。
“当家,隔壁是谁的位子?”
徐芷柔看了一眼隔壁展位的牌子。A区3号,省二丝厂。
不是隔壁。省二丝厂在A区,靠近厕所那边。
“离得远,看不见咱们。”
林跃嘿嘿笑了。“马建军去展位一看,厕所味儿扑鼻,心情肯定好。”
赵小英在旁边整理丝样,听见这话笑出了声。
下午三点,三号机装好了。宋止戈试转了一下,声音平稳。
测试架摆在右侧桌面上,黑漆亮堂堂的,两边的托盘空着,等展会开始再挂丝线。
展板钉在后面的围板上,白底黑字:德山手工缫丝。下面一行小字——一根丝,承四百五十克。
徐芷柔把十卷外贸样品锁进桌下的铁箱。
“今晚谁守?”
“我和林跃。”宋止戈说。
“我也守。”赵小英举手。
“你回招待所睡觉,明天要上机器,手不能抖。”
赵小英收回手,没再争。
晚饭在展览馆对面的小饭馆解决。四个人挤一张桌子,点了三菜一汤。
林跃吃了三碗饭,抹着嘴说:“省城的米饭比咱们镇上的硬。”
宋止戈默默把自己碗里的肉片夹了两块到徐芷柔碗里。
徐芷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吃了。
林跃的筷子悬在半空,嘴张着。赵小英在桌下踢了他一脚,他赶紧收回视线,假装看墙上的菜单。
饭后,赵小英跟徐芷柔回了招待所。两人一间房,条件简陋,铁架床,公共卫生间。
赵小英洗了脸就躺下了,没两分钟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徐芷柔躺在床上,没关灯。
招待所的枕头在她脑子里开口了:“展览馆保洁组今天签到表上,多了两个新名字。王三和李四。王三分到b区打扫,李四在A区。”
b区。她的展位在b区。
王三明天就在她眼皮底下晃。
枕头又说:“王三今晚住在展览馆后面的临时宿舍,他跟室友说,有人让他明天留意b区12号展位,找机会往丝堆里塞东西。塞什么他没说。”
往丝里塞东西。
最简单的法子——塞废丝、塞杂质、塞染过色的线头。客商一检查,发现丝样里有问题,信任直接崩塌。
徐芷柔坐起来。
她得让宋止戈知道这个人的长相。
可她没法解释消息来源。
想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掏出纸笔,写了张字条:明天注意b区保洁人员,有人想动丝样。
第二天一早送过去,宋止戈不会问她怎么知道的。他从来不问。
写完字条,她关了灯。
枕头最后说了一句:“宋止戈在展览馆里没睡,坐在三号机旁边,手里攥着扳手,眼睛盯着展位入口。林跃躺在地上打呼噜,口水流了一滩。”
徐芷柔闭上眼。
他守着机器,她放心。
第二天。展会第一天。
早上七点,徐芷柔到展览馆时,宋止戈已经把展位收拾干净了。
她把字条递过去。
宋止戈看了一眼,折好塞进裤兜。
“什么样的人?”
“保洁服,三十来岁,注意b区的就行。”
他点头。
八点半,展览馆开门。
客商陆续进场。西装的、中山装的、穿夹克的,三三两两往各展位走。
徐芷柔站在前台,身后是正在转动的三号机。赵小英坐在机器前,手里已经开始抽丝了。
动作流畅,丝线从茧子里抽出来,细而匀,在光线下泛着柔亮的光泽。
第一个客商停下了脚步。
“手工缫的?”
“对。”徐芷柔递上一卷样品。
客商接过来,捻了捻,又凑近看。
“比省二丝厂的细。”
“您可以试试拉力。”徐芷柔指向测试架。
客商走过去,宋止戈递上一根丝,示意他自己挂上去。
第一块砝码落下,丝线绷直。
第二块。
第三块。
第四块。
客商的眉毛抬起来了。
第五块。第六块。第七块。第八块。第九块。
断了。
“四百五十克。”宋止戈把数字报出来。
客商回头看了一眼赵小英正在抽的丝。
“这个价格多少?”
林跃递上报价单。客商看了一眼,没皱眉,拿了张名片放在桌上。
“我下午再来。”
第一个客商走后,第二个来了。然后第三个。
到上午十点,前台已经摆了七张名片。
赵小英的手没停过,嘴里也在说——选茧、煮茧、抽丝,一步一步讲。
有个客商专门拿手机对着她的手拍了张照片。
十点半。
一个穿保洁服的男人推着拖把桶,从b区通道那头过来了。三十来岁,个头不高,眼睛往展位里面瞟。
宋止戈的手搭在桌沿上,没动。
那人推着桶走过去了,没停。
但他拐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放丝样的铁箱。
桌面在徐芷柔脑子里开口:“他数了一下丝卷的位置,记在心里了。”
徐芷柔没扭头,声音压得很低。
“宋止戈。”
“看到了。”
两个字,干净利落。
十一点。展览馆入口处走进来三个人。
打头的穿深色中山装,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后面跟着方志远,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方志远朝b区12号看了一眼,带着那人往这边走。
徐芷柔站直了。
外贸局处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