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用国有技术专利。
八个字,让徐芷柔彻底没了睡意。
德山号由宋止戈改造,图纸和核心结构都出自他手,机器底子也是工坊原有的旧设备。
可宋止戈在省工业大学读机械,接触过实验室设备,也进厂实习过,马建军咬的正是这段经历。
他无须证明德山号真有问题,只要把举报材料递上去,外贸局和客商便不敢轻易下单。
等调查结束,展会早就散了。
床板等了片刻才开口:“那个姓郑的,在省轻工业局技术鉴定科,马建军管他叫郑哥。”
这条消息让事情又重了一层。
举报一旦进入正式程序,轻工业局便能派人核验设备,德山号甚至可能被暂时封存。
马建军要毁掉的,正是她在展会上的最大筹码。
徐芷柔坐到床边,脚踩上冰凉的地面,很快理出两件事。
先证明技术来源,再让证据赶在举报前进入相关部门。
能做这份鉴定的人,只能从省机械工业研究所和省工业大学里找。
宋止戈的导师,最合适。
天亮后,徐芷柔洗了把脸,直接去了后院。
宋止戈正蹲在三号机旁给齿轮上油,听见脚步,只抬了下头。
“德山号的图纸还在吗?”
“在偏房。”
“拿来,我有事问你。”
宋止戈擦掉手上的油,取来一摞卷边的铅笔图纸,放到测试架上。
线条和参数挤满纸面,徐芷柔看不懂,只翻到标着日期的那一页。
“这些设计,跟省二丝厂的技术有交叉吗?”
“没有。”
回答太快,徐芷柔把图纸推回去:“马建军准备告你盗用国有技术专利。”
宋止戈没接图纸,目光落在那行日期上。
“他准备拿什么告?”
“你在学校接触过的设备和资料,他都可能拿来做文章,经手人是轻工业局技术鉴定科的郑姓干部。”
宋止戈翻到第三页,指住一组传动结构。
“核心方案来自苏联五十年代公开文献,参数是我大三做课题时重新算的,跟省二丝厂的进口设备不在一个体系。”
徐芷柔追问:“学校能证明吗?”
“课题原件有陈老师签字,档案里的时间,比省二丝厂引进那批设备早两年。”
这份存档足以证明设计时间,却还挡不住一份带倾向的鉴定。
“把存档调出来,再请陈老师出正式意见,最好走学校盖章。”
宋止戈卷起图纸,指腹压住翘起的纸边。
“我今天写信,把简化图纸一并寄去,陈老师看完会推动鉴定。”
“多久?”
“来回寄信加上学校流程,十天以内。”
展会还有三十天,时间够用。
“今天写,我下午寄。”
宋止戈抱起图纸,走出两步又转过身。
“这消息从哪来的?”
“我的渠道。”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没有继续追问。
后院的石头哼道:“都问到嘴边了,还是咽回去了。”
上午开工后,五台缫丝机照常运转。
徐芷柔坐在廊下,将反制步骤写进本子。
先取课题存档,再拿学校鉴定,最后把两份材料送去备案。
马建军想靠程序拖垮她,她便抢在他前面,把技术来源钉进程序里。
可仅凭学校材料,还防不住姓郑的人从中做手脚。
省轻工业局这条线,她不熟。
能接上这条线的人,只有钱培林。
徐芷柔从铁皮箱里取出电话号码,骑车去了镇邮电所。
电话接通后,秘书小李听见她的名字,很快转到钱培林办公室。
“钱处长,我有件事需要提前通报。”
“说。”
“马建军准备在展会期间举报德山号盗用国有技术,材料会经过省轻工业局技术鉴定科,经手人姓郑。”
电话那边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消息可靠吗?”
“可靠。”
“机器有没有问题?”
“核心方案来自公开文献和宋止戈大学期间的课题,学校有原始存档,日期早于省二丝厂引进设备的时间。”
钱培林没有立刻回答。
徐芷柔接着说道:“存档和学校鉴定会在十天内办妥,我想在展会前送去备案。”
“材料齐了,给我一份复印件。”
“好。”
钱培林翻了翻手边的通讯录:“姓郑的人我先核实,你们照常准备展会,证据不能少一页。”
电话随即挂断。
他没有承诺摆平此事,却给她留出了递交材料的入口。
这比一句空话管用。
回到工坊时,宋止戈已经写完信,简化图纸叠在牛皮纸信封里。
“陈国平教授?”
“我导师,全省研究缫丝机械的人不多,他算一个。”
徐芷柔检查过地址,将信封压进包里。
“他会替你做鉴定吗?”
宋止戈拿起筷子:“看见德山号的图纸,他可能亲自过来拆机器。”
林跃没忍住笑了一声。
宋止戈却没笑,又补了一句:“课题存档只能证明时间,正式鉴定要核对结构,我在信里都写清楚了。”
这正是徐芷柔要的答案。
吃过饭,她准备去邮局,宋止戈却从身后叫住她。
“真有人来封机器,我也能拖住。”
“怎么拖?”
“现场核验必须给出技术依据,鉴定人跟举报方有利益往来,可以申请回避,再要求复议。”
他用筷子在桌面点了两下。
“只要证据在手,他们不能拿走机器就算完事。”
“你还懂这些?”
“陈老师以前跟轻工业局打过技术归属官司,我替他整理过材料。”
林跃凑过来:“宋工,那咱们这次是不是稳赢了?”
“没有稳赢。”
宋止戈收起桌上的图纸:“材料晚一天,马建军就多一天动手的机会。”
院门外传来自行车刹车声。
林跃探头看了一眼,随即转回来:“当家,派出所来人了。”
徐芷柔收好信封,走到门口。
来的还是上次去招待所调查的年轻警察。
对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通知,递到她面前。
“徐同志,王所让我通知你一声。”
年轻警察朝院里扫了一眼,接下来的话却没有当众说。
“孙卫国又交代了件事,请你现在去一趟派出所。”
徐芷柔跟着年轻警察出了院门。
林跃追上来,被她摆手拦住。
“你看着工坊,我一个人去。”
派出所离工坊不远,拐两条巷子就到。年轻警察走在前面,一路没多说话,只在进门时回头交代了一句:“王所在里面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