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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一听是工坊的,又低下头去,“钱处长忙,材料放这儿吧。”

徐芷柔没动。

“麻烦您跟钱处长的秘书说一声,就说徐芷柔来了。昨天红星招待所的案子,警察同志让我随时候着,我顺路过来交材料。”

红星招待所。

这五个字一出口,传达室里的人笔尖停住了。他抬头,重新打量了一遍徐芷柔。

“你等一下。”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对着话筒小声说了几句。

挂了电话,他指了指里面,“三楼,外贸处,出门左转。”

林跃跟在后头,小声说:“当家,还是你好使。”

三楼外贸处,一整条走廊都是办公室。钱处长的办公室在最里头,门上挂着“处长室”的牌子。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秘书等在门口。

“是徐芷柔同志吧?钱处长让你进去。”

秘书说完,推开了门。

办公室很大,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头发微白,正在看文件。

这就是钱培林。

“钱处长,您好。”徐芷柔把布包放在身前,不卑不亢。

钱培林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两秒,又移到她身后的林跃身上。

“坐。”

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沙发。

徐芷柔坐下,林跃站在她身后,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钱培林面前的紫砂茶杯在她脑子里开口了:“他昨晚就知道这姑娘的事了,老王亲自打的电话。他现在是想看看,这姑娘是来告状的,还是来办事的。”

“听说你们昨天遇到了点麻烦。”钱培林先开了口。

“是,多亏了警察同志。”徐芷柔回答得滴水不漏,一句抱怨没有。

“人没事就好。”钱培林点点头,“来找我,有什么事?”

“这是我们工坊最新的产能报告,还有新试产的丝样,给您送过来。”

徐芷柔从布包里拿出文件和用油纸包好的丝,放到茶几上。

秘书走过来,把东西呈给钱培林。

钱培林先拿起那份报告,德山号日产破百的数据用红笔标了出来,很显眼。

他看得慢,一页一页翻。

办公桌上的钢笔嘀咕了一句:“他看到赵小英单人单机二十八匹的记录时,眉毛挑了一下。他当年在车间,最好的记录是二十六匹。”

看完报告,钱培林又打开那个油纸包。

一卷丝,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把丝线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对着光看。

“好丝。”

他把丝放下,看向徐芷柔。

“马建军那边,你怎么想?”

“钱处长,我们只想安安生生做生意,把最好的丝卖出去。”

钱培林没说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秘书接了电话,捂着话筒对钱培林说:“处长,省二丝厂的马建军主任来了,说有紧急工作汇报,就在楼下。”

来了。

徐芷柔心里清楚,马建军是来探口风,也是来施压的。

钱培林看了一眼徐芷柔,拿起电话。

“让他上来。”

挂了电话,他对秘书说:“小李,去展会办公室,把最新的展位图拿过来。”

秘书出去了。

办公室里一时很安静。

林跃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钱培林面前的茶杯又说话了:“他这是要当面对质了。有好戏看了。”

不到五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秘书领着马建军走进来。

马建军一进门,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徐芷柔,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钱处长,我来汇报一下我们厂展会的准备工作。”

他把徐芷柔当成了空气。

“不急。”钱培林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马主任,你也坐。”

马建军坐下,屁股只沾了半边。

秘书把展位图拿了进来,铺在茶几上。

钱培林拿起红蓝铅笔,看了一眼徐芷柔。

“徐记工坊,六十平,入口左手第一个位置,没问题吧?”

“没问题,谢谢钱处长。”

钱培林用红笔在那个位置上画了个圈,又写上“徐记”两个字。

然后,他把笔递给马建军。

“马主任,你们省二丝厂的位置,你自己挑。”

展位图上,最好的位置已经被圈走了,剩下的,要么偏,要么小。

徐记工坊隔壁那个同样大小的六十平展位,还空着。

马建军的目光落在那个位置上,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他要是选了隔壁,就是明着要打擂台。

他要是不选,就只能挑个差得多的位置。

马建军的额头渗出汗来。

他办公桌上那支英雄牌钢笔,此时正通过某种奇妙的联系,在徐芷柔脑中尖叫:“他想选隔壁!他昨晚跟孙科长说,就要选隔壁,把那个小工坊的生意全抢过来!可现在钱处长盯着,他不敢了!”

钱培林看着他,不说话。

徐芷柔也看着他,也不说话。

办公室里,空气像是凝住了。

马建军拿起铅笔,手抖了一下,在离徐记工坊最远的一个角落里,画了个圈。

那个位置,正对着厕所。

钱培林收回铅笔,在徐记工坊那个圈上敲了敲。

“就这样定了。”

他把展位图折起来,递给秘书。

“存档。”

马建军站起来,衬衫后背已经湿了一块。他没看徐芷柔,也没看钱培林,低着头往门口走。

手搭在门把上的时候,办公室的黄铜门把在她脑子里叫了一声:“他的手心全是汗,转动我的时候用了死力气,骨节都白了。”

门开了,又关上。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钱培林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当心狗急跳墙。”

徐芷柔知道这话是对她说的。

“谢谢钱处长提醒。”

“马建军这个人,我打过交道。”钱培林放下茶杯,“他能从学徒工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是一股狠劲。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这次他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不会善罢甘休。”

林跃站在徐芷柔身后,大气不敢出。他听不明白里面的弯弯绕绕,只觉得这个钱处长气场太强,比他们镇长还厉害。

钱培林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写了一串号码递过来。

“这是我办公室的电话,展会期间有任何解决不了的问题,直接打这个电话找我。”

徐芷柔双手接过来。

这不是客气,是承诺。

“谢谢钱处长。”

“不用谢我。”钱培林摆摆手,“我谢你那几卷丝。几十年了,没见过那么好的手工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