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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过得不快不慢。

缫丝间产量稳在九十以上,赵小英第四台的出丝精度已经不用人盯了。巷口再没出现过搭话的人,省二丝厂那边安静得有些反常。

第三天傍晚,沈从周接了电话,出来时嘴角往上翘了一截。

“我爸说,饭局定了,今晚七点,南门口老陈家馆子。”

徐芷柔把账本合上。“你爸紧张吗?”

“他说不紧张,就是叙旧。”

“那就行。”

晚上七点,徐芷柔在工坊里坐着,什么也没干。宋止戈在后院,叮当声比平时小,他也在等。

八点半,沈从周的电话响了。

他接了三分钟,出来时表情有点复杂。

“怎么说?”

“我爸说,老刘喝了六两白酒,第三杯之后就开始骂马建军。”

“骂什么?”

“骂他在厂里一手遮天,后勤科的活他也管,报销单他也卡,年底评先进,后勤科一个名额都没有。”

徐芷柔没插嘴。

沈从周继续说:“我爸就顺着他的话聊,聊到第五杯,老刘自己提了废品仓库——说那堆破铜烂铁占地方,他打了三回报告要处理,马建军压着不批,说要等统一安排。”

“你爸怎么接的?”

“我爸说,他有个远房亲戚搞机修,正好缺旧零件,问老刘能不能帮忙弄几个。”

“老刘怎么说?”

沈从周停了停。

“老刘拍桌子说——马建军不批,我就不能处理了?那堆废铁他又不要,放着生锈,我当废品论斤卖,谁管得着。”

酒话。

徐芷柔手指点了两下桌面。酒话不算数,关键看明天醒了认不认。

“你爸说老刘走的时候什么状态?”

“走路还行,没扶墙。说了句明天打电话。”

明天。

徐芷柔站起来。“行,等消息。”

沈从周进屋了。宋止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后院门口,手里攥着扳手,没出声。

“听见了?”

“嗯。”

“明天看老刘认不认。”

宋止戈把扳手搁到台阶上,蹲下来。

“他要是不认呢?”

“那就换条路。”

“还有什么路?”

徐芷柔看了他一眼。“还没到那步,先等。”

宋止戈没再说话,回了后院。

夜里十一点,院里安静下来。电线杆传来一条消息。

“老刘到家了,他老婆骂他喝酒,他没吭声,进书房翻了半天柜子,找出一本仓库台账,在第七页折了个角。”

翻台账。他在找那批零件的登记记录。

喝醉的人回家第一件事是翻台账,说明他上了心。

徐芷柔翻了个身,把被子拽到下巴。

第二天早上,她比平时多睡了十分钟。

吃早饭的时候,宋止戈碗里的粥几乎没动。他筷子夹着咸菜,眼睛看着院门方向。

“吃饭。”

他把咸菜塞嘴里,嚼了两口。

“万一那个凸轮磨损了呢。”

“你不是看过图纸吗?五八年那批设备用的是锰钢件,放二十年不变形。”

宋止戈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是锰钢?”

徐芷柔端起粥碗。

“我爷教过我认材料。”

宋止戈盯了她两秒,没追问,把剩下的粥闷头喝了。

上午十点,电话响了。

沈从周接完出来,脸上带着笑。

“老刘打来的,他说那批零件他查了,在三号库最里头,登记的是报废件,论斤处理,不走厂办审批。”

“不走审批?”

“老刘说,报废件处理权在后勤科,五十斤以下他签字就行。马建军卡的是设备整机处理,零散件不归他管。”

徐芷柔站起来。

“多少钱一斤?”

“八分。”

八分钱一斤废铁。一个偏心凸轮顶多三四斤,几毛钱的事。

“什么时候能拿?”

“老刘说后天下午,让人去三号库找他,报我爸的名字就行。”

后天下午。

徐芷柔转头看后院。

宋止戈已经站在门口了,手上还沾着机油,整个人绷着,听完沈从周那番话,肩膀松下来一截。

“后天我去。”

“你去?你认识那东西长什么样?”

“我画过图纸,型号规格都在脑子里。”

徐芷柔想了想。“一个人去不合适,让林跃陪你。”

宋止戈点头,转身回了后院。

走了两步,停住。

“谢了。”

声音很轻,像是不太习惯说这两个字。

徐芷柔没接话,他已经进了杂物房。

廊下板凳嘀咕了一句:“他进去之后先看了看那台机器,然后把油布重新盖好了,手在上面拍了两下,跟拍小孩脑袋似的。”

中午吃饭,林跃知道了后天的安排,嘴里塞着饭,含混着说:“省二丝厂我能进去?”

“你进不了厂区,在门口等着,宋止戈进去拿。”

“那我去干嘛?”

“望风。万一有人认出他,你骑车带他跑。”

林跃咽下饭,嘿嘿笑了一声。“行,这活我在行。”

下午四点,电线杆传来一条消息。

“省二丝厂下午开了车间主任会,马建军在会上提了一个事——下个月展会,省二丝厂的参展价格下调百分之十二,全线产品统一执行。”

百分之十二。不是十五,是十二。

他还是往下压了,只是没压到底。

留了余地,说明厂长没全批。

铁皮箱锁扣补了一句:“会议记录上厂长签字了,但在旁边批了一行字——试行一个月,亏损超五万立即恢复原价。”

亏损超五万就停。

省二丝厂一个月出口额大概三十万,降百分之十二,利润压缩四万左右。加上展会期间运费、展位费,五万的红线很容易碰。

马建军赌的是展会上能抢到大单,用量补价。

那她的对策就很清楚了——不跟他拼价格,拼品质。

研究所那五十匹订单,验收标准是零点三丝的误差。省二丝厂做不到这个精度,降价也抢不走这块肉。

展会上的散客呢?

散客看价格,也看货。

她得让买家亲眼看到差距。

徐芷柔把笔转了两圈,在纸上写了四个字——现场缫丝。

展会上摆台机器,当着客商的面出丝。谁的好,一目了然。

这事得跟赵科长报备,展位面积够不够,带设备进场有没有规矩,都得提前问清楚。

她把这事记在本子上,合上笔帽。

晚上九点,院里安静。

床板最后说了一句:“后天宋止戈去省二丝厂拿零件的时候,老刘会多嘴问他一句——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徐芷柔睁开眼。

“为什么问这个?”

床板停了两秒。

“因为老刘手里那本台账第七页,折角旁边还记着一行字——五八年设备安装技术员,宋德山。”

宋德山。

宋止戈他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