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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耳房里,煤油灯亮着。

李小虎躺在床上,手里还攥着那张包过麦芽糖的牛皮纸,已经睡熟了。

宋止戈把带回来的两个烧饼放在桌上,倒了一碗凉开水。他衣袖上沾着干透的泥点,是下午在县城来回奔波时溅上去的。

“师兄那边怎么说?”徐芷柔拨了拨灯芯,屋里亮堂了一些。

“下午抓的那个女人叫赵大翠,嘴硬,咬死说孩子是她家亲戚。不过师兄在县局查了底案,这女人三年前在南边因为拐卖被通缉过。”宋止戈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李小虎说的那个地方,大致范围能定下来。河东村往南十五里,有个废弃的砖瓦厂,后面靠着山洪冲出来的泄洪道,常年有水声。”

徐芷柔算了一下距离,“十五里,拖拉机跑过去半个钟头。今天下午那辆绿漆拖拉机,应该就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

“对。”宋止戈放下碗,“师兄今晚带人去踩点。如果情况属实,明天凌晨动手。”

徐芷柔坐到桌边,看着跳动的灯火。

陈家杰在县城能控住三家丝行,背后的社会关系不会简单。

……

徐芷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隔壁东厢房里,沈从周还没睡,屋里亮着一盏台灯。他手里拿着一本外文书籍,却半天没有翻页。

新织机在徐芷柔脑子里叹了口气,声音很低:“沈家这小子下午在院子里站了两个钟头,林跃搬丝的时候,他往林跃兜里塞了五十块钱,让林跃去镇上买两包好烟,去打听打听陈家杰在县里的靠山是谁。”

徐芷柔挑了下眉。

沈从周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心思倒挺细。

“林跃打听到了吗?”徐芷柔在脑子里问。

“打听到了。”新织机说,“陈家杰能拿到丝绸公司的货,全靠这层关系。”

徐芷柔心里有了数。

难怪陈家杰敢这么横。

不过,陈家杰的姐夫要是聪明,看到那份备案单,就该知道收手。

除非,他有别的依仗。

正想着,院子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宋止戈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

月光照在天井里,一个黑影从后墙翻了进来,动作不慢,但落地时脚底打滑,发出了沉闷的碰撞声。

“谁?”宋止戈低喝。

黑影僵了一下,没跑,反而往耳房这边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喊:“宋哥,是我,林跃。”

宋止戈拉开门。

林跃满头是汗,裤腿上全是草籽,怀里死死抱着个黑色的帆布包。

“大半夜不睡觉,去哪了?”宋止戈眉头皱起来。

林跃进了屋,把门反锁上,这才把帆布包放到桌上,拉开拉链,里面全是账本。

“当家,宋哥,我下午去镇上供销社买烟,碰见陈家杰手底下的司机在喝酒。那家伙喝多了,跟人吹牛说陈家杰在南边发了大财,根本瞧不上丝行这点小利。”林跃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我多留了个心眼,晚上摸到陈家杰在镇上的临时账房。这小子今晚没在,就一个看门的在睡觉,我把这包东西顺出来了。”

徐芷柔走过来,随手翻开一本账。

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有生丝的进出账,也有一些看不懂的暗号,

徐芷柔看向宋止戈。

宋止戈也看到了那行字,脸色沉了下去。

“难怪他下午看到那份外贸局的文件,走得那么痛快。”徐芷柔合上账本,“他不是怕外贸局,他是怕事情闹大。”

“林跃,你胆子不小。”徐芷柔看着他。

林跃有些后怕地缩了缩脖子,“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觉得这小子肯定没干好事。当家,咱们现在怎么办?”

“把东西收好。”徐芷柔把账本放回包里,递给宋止戈,“明天一早,你把这个送到县局。有这份账本在,你师兄那边今晚就能申请搜查令,不用等到明天凌晨。”

宋止戈接过包,点头,“我现在就去。”

“骑我的车去,路上慢点。”徐芷柔叮嘱。

宋止戈拎着包,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东厢房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熄了。

徐芷柔回到耳房,看着熟睡的李小虎。

这孩子运气好,跑了出来,遇上了他们。如果没跑出来,过几天可能就会顺着那条泄洪道,被送到更远的南边。

墙角那只搪瓷杯突然在脑子里出声:“那女的下午藏在筐底下的麻绳,味道不对,上面有股樟脑丸和霉味,是长期放在地窖里的东西。陈家杰在镇上除了账房,在河东村口还有个存生丝的仓库。老孙头今天称重的时候嘀咕过,说陈家杰把一批‘贵重货’锁在仓库最里面的隔间里了。”

徐芷柔眼神一动。

贵重货。

仓库在河东村口,距离李小虎跑出来的地方只有几里路。

也许,真正的窝点根本不在山里,山里只是个幌子,或者只是最终的中转站。

人,可能就藏在河东村口的那个生丝仓库里。

徐芷柔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林跃还没回屋,在井边打水洗脸。

“林跃,去把自行车推出来。”

林跃愣了,“当家,这么晚了去哪?”

“去河东村。”

“啊?”林跃有些懵,“大半夜去那干啥?丝不都拉回来了吗?”

“去救人。”徐芷柔回屋拿了手电筒和一把剪线用的铁剪子,插在腰后。

林跃没多问,抹干脸上的水,转头去推车。

两人骑着车出了巷子,镇上的街道已经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风有些凉,吹在脸上,徐芷柔的脑子异常清醒。

宋止戈去县城送账本,来回起码两个钟头,等公安部署好再赶到山里,黄花菜都凉了。如果陈家杰发现账本丢了,第一反应肯定是转移仓库里的人。

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人截住。

自行车在土路上飞驰,两边的桑田在夜色中像是一片黑色的阴影。

快到河东村口时,徐芷柔让林跃把车灯关了。

远远的,能看见村口那个红砖仓库。

仓库门前停着那辆绿漆拖拉机,发动机没熄火,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冒出黑烟。

两个男人正从仓库里往外抱东西,用麻袋装着,动作很急,抱到拖拉机车斗里。

其中一个男人走得有些一瘸一拐。

瘸腿,脸上有疤。

和李小虎描述的看守一模一样。

“当家,真有人。”林跃压低声音,手指有些发抖。

徐芷柔趴在桑田里,看着前面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