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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山海渡灵人 > 第67章 我是你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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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澜跨过城门的那一刻,脚下的石阶像被抽走了骨头,

猛地向下塌陷了下去。

她没有摔倒,台阶自己在动,每一级都比前一级低一寸,

像一架被缓慢折叠的梯子,正将她往地心深处送去。

两侧墙壁上那些暗红色的灯盏同时亮了起来,又同时暗了下去,

空气中那股焦糊气味变得更浓了。

石阶的尽头是一扇门,门板是整块黑曜石打磨的,

表面光滑如镜,映出君澜的倒影,但那倒影的动作却比君澜慢半拍。

君澜抬手时,倒影的手还在身侧;君澜放下手,倒影的手才刚抬起来。

君澜伸手推门,指尖触到黑曜石表面的那一刻,

那扇门没有向后打开,而是像水一样向两侧划开了,

露出门后一片被暖黄色光晕笼罩的空间。

那是一间极大的书房,四壁全是顶天立地的书架。

书籍上的文字她一个都不认识,

但那些文字在缓慢地流动,像被活着的墨水写成,正在书籍表面缓慢地爬行。

书架之间悬着无数细长的银色丝线,每一根丝线的末端都系着一枚小小的铜铃,

无风自响,发出细碎的、像远处溪水淌过卵石的声响。

书房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书案,案上摊着一卷帛书。

帛书边缘泛黄发脆,像是已经摊开了很多很多年。

书案后面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褪成灰白色的旧袍子,

头发雪白,面容被垂落的发丝遮去了大半,

只露出一截瘦削的下颌和一双正在书案上缓慢移动的手。

那双手的皮肤薄得像一层旧宣纸,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指节微微变形。

那人听见君澜走进来,将手中的笔搁在砚台上,

沙哑地说道:“你来了。”

君澜在书案前站定,目光扫过那张摊开的帛书,

上面的字迹和她袖子中那封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君澜问道:“你是谁?”

那人慢慢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苍老的、

几乎看不出原貌的脸。

但那双眼睛君澜认得,和君澜在水面上看见的倒影,

以及那封信里留下的影子的眼睛,是同一个人。

“我是你的母亲,”那个人说道,“真正的那个。”

君澜的手在袖子中攥紧了那封信纸:“可那封信里说,你已经不在了。”

“是的,我不在了。”那人说,“可我又回来了。

这间书房是临河尽头最后一块没有被时间冲刷走的地方。

我死之后,魂魄顺着临河的暗流飘了很远,

我以为会散在忘川里,但我被冲到了这里,被这间书房接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君澜攥着信纸的袖口上,说道:“你拿到信了。”

“拿到了。”君澜说,“信上说,你在很久以前就把我留在了山脚下。”

“是的。”那人说,“那时候临河还没有改道,

忘忧珠还没有碎,我把你留在了一座不会被人找到的山脚下。

不是因为我不要你,而是因为我要去一个我不得不去的地方。”

“什么地方?”君澜问。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将面前那卷帛书往君澜跟前推了推,

说道:“你看看这个,君澜。”

君澜低头看去,帛书上画着一条河,河的源头是一口井,井里有一株树,

树的倒影和她虚定中那口井一模一样。

井的底部有一条细如发丝的裂缝,裂缝下方延伸出一条更细的线,

一直通到某处被朱砂圈出来的位置。

“那是什么?”君澜问。

“那条裂缝是我离开你的时候留下的。”

那人说:“我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封在了井底。

和你体内的那部分不同,你体内的那部分是灵力,是你渡灵的本领;

井底那部分是记忆,是我关于你的一切。

我封住它们,是因为如果我带着那些记忆活下去,我就没有办法去做我必须做的事。”

“你必须做什么事?”

那人说:“我必须去死。临河在改道之前,

曾经有一位守河者。那位守河者用自己全部的魂魄作为代价,

把临河从一条即将干涸的溪流变成了一条能够滋养万物的江河。

可那位守河者在献祭之后,他的魂魄并没有完全消散,他留下了一缕执念。

那缕执念沿着临河的源头成了一道锁,

这道锁不让任何人靠近临河的核心水域,也不让任何人修复忘忧珠的碎片。”

君澜问道:“你就是那位守河者吗?”

那人说:“我不是,我是他的女儿,她是你的外婆。

我离开你,是因为我要去继承他的位置;我封住记忆,

是因为如果我记得你,我就走不了了。”

她说着将手腕翻过来,露出内侧一道极深极长的旧疤。

“每一代守河者死后,都会在临河源头的井底留下一点印记,

那些印记层层叠叠,已经堆到了很多层。

我封住记忆之后,替他守了七十年,直到我确信那道锁已经稳定了,

不会再自行断裂。

然后我顺着临河的暗流飘到了这里,被这间书房接住了。

我在这里又等了很久,直到有人来告诉我,你来了。”

“谁告诉你的?”

那人没有说话,只抬起目光,

越过君澜的肩头,落在书房门口的方向。

君澜转过身去,看见了那个坐在城外墙根下的老人。

他的头发发白,面容干枯,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已经走进了书房,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根细长的银白色竹枝。

“是我告诉他的,”那人说。

君澜这才认出那根竹枝,那是镇魂竹的残枝,

谢怜埋在临河源头水眼下方的那一截。她认得那竹枝表面的纹路。

“你怎么会有这个?”君澜问。

那老人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竹枝,

又抬头看向君澜,说道:“因为它一直在我这儿。

你以为谢怜把镇魂竹的老根埋在水眼下面,

是为了守你吗?他埋的时候,那截老根就已经不完整了。”

“我拿走了最核心的那一段,因为我知道,

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回到临河尽头来,这根竹枝能替你开门。”

“你到底是谁?”

那老人将竹枝在手中转了半圈,语气平淡地说道:“我叫鹿鸣。”

君澜的呼吸一滞。鹿鸣是一个人的名字,

不是她以为的那座山、那个村子。

眼前的这个人,才是真正的鹿鸣。

“外面的鹿,每一个鹿鸣,都是我留下的一枚茧。

你经过的那座花田木屋,是我年轻时住过的地方;

那个老妇人,也是我的影子;土地庙的蓝道士,是我晚年的徒弟。

你每经过一处,我都在看着你。我看着你接了信,

见了倒影,看着你给雪兰接生。”

君澜忽然觉得一阵疲惫从骨头里渗出来,

说道:“我穿过整个女儿国、孤山雪原,走了那么多路,

是因为你一路引我到这里来吗?”

鹿鸣说:“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