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牡丹带着张生回到京城的时候,正是暮春。
京城的暮春比碧波潭的暮春干燥得多。
街上扬起细密的灰尘,落在车帘上,落在她新换的石青色锦袍的肩头。
她坐在金牡丹那辆朱漆流苏的马车里,金牡丹坐在她对面,
正对着一面小铜镜梳理鬓角。
她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目光在她微微弓着的脊背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了。
张生知道自己这副样子不太好看。
锦袍是金牡丹让丫鬟新买的,料子柔软,暗纹精致,
可她穿在身上觉得沉甸甸的。
她想起在碧波潭畔,那件柳娘帮她洗得发白的旧衫子,轻飘飘的,
风一吹就贴在身上。她垂下眼,把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碧波潭边的沙粒。
金牡丹的宅邸在城东,是一座三进的院落。
前院住着她的父亲金宠,后院归她自己住,中间隔着一道抄手游廊,
廊下种着两排牡丹。这院子修葺得好,青砖黛瓦,
檐角雕着莲花。
丫鬟婆子们穿着整齐的衣衫,走路低着头,
说话压着声,处处都透着规矩和体面。张生被安置在后院东厢的一间屋子里。
屋子比碧波潭那间草庐大出好几倍,却比草庐冷。
床铺是雕花的,
被褥是新棉的,桌上搁着一只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支芍药。
她伸手碰了一下花瓣,花瓣是凉的,没有露水。
她想起碧波潭边晨起时草叶上的水-珠,赤脚踩过去,凉丝丝的,一踩一个湿脚印。
她松开手,退到桌子旁边,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金牡丹没有出现,丫鬟们来了一回,
送了一盏热茶搁在桌上面,退出去了。
临走时微微福了一福,没有抬眼看她。张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傍晚,金牡丹叫人传他过去用饭。
饭厅里只有两个人,金牡丹坐在主位,头发松松挽着,没有戴首饰。
桌上的饭菜比碧波潭和柳娘在一起的草庐里的粗茶淡饭要丰盛得多,可张生拿起筷子,却不知道要先夹哪一样。
金牡丹忽然说道:
“明日我父亲要见你。”
张生的手顿住了,“岳父”二字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和金牡丹还没有成婚,当初张宠让他离开碧波潭时,
说的是:“从此与我金家再无瓜葛。”
如今他跟着金牡丹回来了,这瓜葛又续上了,还是没有续上,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只能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金牡丹没有再说话,
张生也不敢说话,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各自夹菜扒饭,咀嚼吞咽。
第二天一早,张生换了一身更正式的衣衫,跟着金牡丹去了前院。
金宠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正慢悠悠地吹着浮沫。
他比碧波潭那日见时老了一些,
鬓角的白发多了几根,但那双眼睛还是锐利的,像两把藏在鞘里的刀。
他看了张生一眼,对金牡丹说道:“你先出去。”
金牡丹应了一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正堂里只剩下金宠和张生两个人。
金宠开口了,说道:“你能在碧波潭边读书,想必底子是有的。
可你荒废了快一年,还要从头拾掇。
明年春闱你若能中个进士,
我便把牡丹嫁给你,你也不必再住在这后院偏厢里,
我给你在翰林院谋个差事。你在朝中站稳脚跟,从此便是你们张家的指望了。”
“多谢岳父栽培。”张生说道。
金宠看了他一眼,只是摆了摆手,说:“去吧。”
从那天起,张生便开始备考。他住在后院东厢,每日天不亮就起来读书,
读到日头偏西才歇。金牡丹给他请了一个私塾先生,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儒,
说话慢条理,讲到尽兴处会眯起眼睛,摇头晃脑。张生坐在下首,认真地听,认真地记笔记。
他不由想起从前在碧波潭读书的日子。
那个时候,他每读一句,都有一只小鲤鱼跳出水面来认真倾听,捧他的场。
头一个月,金牡丹还会偶尔过来看他,嘱咐他一句别熬太晚。
到了第二个月,金牡丹来的次数变少了,他似乎在忙别的事,
有时一连两三天都不见到人影。张生等先生讲完课走了。
坐在桌前翻书时,
偶尔能够听见后院传来金牡丹和丫鬟们说笑的声音,隔着一道墙,朦朦胧胧的。
第三个月,金牡丹来了一次,说道:
“后日是你父亲的忌日,我记得你提过一次,要不要我让人备些纸钱?”
张生说道:“不用了,不过是个日子罢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终于过了一年,到了会试那天,
张生独自进了考场。他提着考篮,沿着长长的甬道往里走,两侧是密集的号舍,
白墙黑瓦,像一排排被码放整齐的棺椁。他找到自己的号舍坐下,
将笔墨纸砚一一摆好,铺平草纸,提笔等待发题题发下来了,
纸是粗糙的,墨是干涩的。他蘸了又蘸,写了又写,
可是那些字句落在他的笔下却像失了魂。
到第三篇文章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竟在微微发抖,
像有风从什么地方灌进了他的骨头里放榜那天,
金府的管家早早地就去看了,
回来时把写着“一张未中”的纸条放在了桌上金牡丹来看他,
张生说:“明年再考一次。”
金牡丹皱起眉头问:“你还打算再考?”
那顿饭没有吃完,金牡丹放下筷子,站起来走了。
金牡丹的态度从那天起便冷了下来入了秋,金牡丹开始让人搬些生的东西。
先是书桌被挪到了墙角,床铺也换了一张窄小的竹榻到了冬天,
金牡丹开始给他安排差事。张生被叫到了前院,
一个管事婆子站在廊下,手里拿着几块抹布和一把扫帚,指了指后院那排堆放杂物的小屋说:
“张公子,从今儿起,这些归您管了。”
张生低头看了看那堆东西,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当他看向那管事婆子的脸时,只见那婆子面无表情,
他只好弯腰拿起那几块抹布和那把扫帚。
从那天开始,他便开始在金府里干杂活:打水浇花,扫地擦桌,
搬炭清灰。冬日里,井水冷得刺骨,他把手伸进水里拧抹布,
指尖很快就被冻得发红发麻。反反复复,
他的手开始生冻疮发烂。
除夕夜张生终于被金牡丹赶出了金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