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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山海渡灵人 > 第3章 采薇陪你去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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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子在府门前稳稳落下,四名轿夫齐齐躬身,轿身微微前倾。

一名青衣小厮快步上前,掀起深青色的绸帘。

一只穿着乌皮靴的脚伸了出来。

靴子头部方平,是朝堂三品以上大员才许穿用的式样。

接着,那人的身体便从轿子中弯身而出。

是一个身着紫色袍,腰系金鱼袋的中年人。

君澜已经算出来人,正是当朝宰相李利民。

茶灵怎么会在宰相府?

李利民已经进入府中,府门又关上了。

君澜从石狮子后走出来,看着紧闭的巍峨大门,眉头蹙紧了。

李利民刚走入府内,管家就迎上来禀报:“相爷,您要找的人,奴婢给您找到了。”

“现在哪里?”李利民问。

“奴婢让他在花厅等您。”

——

——

令狐曲脚步一顿,抬头看见,不知何时,自己竟然走到了京兆尹衙门。

他记得自己从寓所跑出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此刻天已大亮。

他浑身上下全是血,衣服皱巴巴的,头发散乱,整个人狼狈得像个疯子。

街上的行人见了,纷纷捂着鼻子,避让不及。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杀了樊义山,他要去自首,赎罪!!

京兆尹衙门的大门敞开着,门前的差役看见他这副模样,本能按住了腰间的刀柄,随时准备拔刀相向。

“站住,你是何人?来衙门何事?”

令狐曲站在台阶下,抬起头,脸上还有干涸的血迹,眼眶通红,声音沙哑:

“我…要报案。”

“报案?报什么案?”

“我杀人了…”

两个差役对视了一眼,左边一个道:“你…杀人?杀了谁?被你的杀的人现在哪里?”

右边那个打量了令狐曲一眼,嘴角微微一撇:“别信他,他吹牛呢,他这副样子哪像能杀人的?杀只鸡都费劲。”

“我真的杀人了,樊义山,御史台主簿樊义山,我杀了他,在他城南的寓所里。”

令狐曲表情认真,不像撒谎。

两个差役对视一眼,一个留下守着樊义山,一个转身进衙门通报。

京兆尹正在后堂喝茶,自从平康坊的案子平息后,他终于可以睡几个安稳的囫囵觉,人精神好了不少。

此刻端着茶盏,琢磨着让师爷写个折子,好好表一表自己的功劳。

一个差役站在门口拱手禀报:

“大人,外面来了一个人,说要报案。”

“报案,报什么案?”京兆尹端茶的手一顿。

“他说他杀了人,来自首的。”

“杀了谁?”

“御史台主簿樊义山。”

京兆尹眉头一挑,放下茶盏。

樊义山这个名字京兆尹当然知道,差点成为杜茂源的女婿,御史台主簿的官职,是当朝宰相李利民举荐的。

这樊义山如今是李党的人。

“把那人叫进来。”京兆尹整了整袖子,准备升堂。

令狐曲被带进来了,跪在大堂上。

京兆尹看着他身上暗褐色的血迹,左一块右一块,不由皱起眉头:

“下跪何人?”

“令狐曲。”

京兆尹觉得这个姓也熟悉,顺嘴问了一句:“从前我朝有个宰相,叫令狐良,和你可认识?”

“正是家父。”

京兆尹的眉头皱得更紧,几乎能夹死苍蝇。

好好的官家子弟,怎么沦落成这副模样。

转念一想,也是情理之中。

这令狐良曾是牛党的风头人物。

如今牛党势颓,牛宗敏被贬出京,牛党一派也落魄得很。

丧父失势的官后代,落魄也是情有可原。

京兆尹居高临下看着跪在地上的人,“你说你杀了樊义山?”

“是。”

“什么时候的事情?”

“昨日。”

“你在何处杀了他?”

“城南寓所。”

“尸首也藏在那里吗?”

“不…不见了。”

令狐曲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京兆尹拍案而起:“胡说!你杀了人,不知道他尸首在哪里?”

“是,”令狐曲声音发虚,“我杀了他之后…我…我发现地上只有血,他的尸体…没有了…不见了…”

京兆尹盯着令狐曲看了许久,目光像刀子般,想在他脸上找到说谎的痕迹。

可是令狐曲的表情虽是魔怔的,却不像作假。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恐惧、自责、疯狂,唯独没有狡黠。

“令狐曲,你知不知道,报假案是要吃板子的?”京兆尹一拍惊堂木,说道。

“我…我没有。”令狐曲嗫嚅。

“没有什么?”

“没有报假案,大人,”令狐曲跪直了,道,“求您派人去找找樊义山的尸体,只要找到他的尸体就能证明我没有撒谎,我的确杀了人,不管他的尸体在哪里,只要能找到他…”

“啪!”

惊堂木的声音再次响起。

“大胆刁民,你当本官是三岁小孩,好糊弄吗?你说你杀了人来自首,却要本官帮你去查尸体,尸体自己长腿跑了吗?这樊义山是御史台主簿,他被你杀了,没到御史台点卯,御史台自己不找人吗?”

“那…那我去御史台报案。”

京兆尹闻言,火噌一下就冒起来。

他喝道:“令狐曲,你当我京兆府衙门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今日,你要么交出樊义山的尸体,要么吃二十下板子。”

说着,朝堂下差役挥了挥手,“将他拉下去打二十板子,再轰出去!!”

两个差役得令,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令狐曲,拖到堂外,按在地上,就噼里啪啦打起来。

令狐曲挣扎喊:“大人,我说的都是真的呀!求您派人去找樊兄的尸首呀…”

京兆尹蹙眉,充耳不闻,师爷端了茶盏过来,他接过,慢悠悠地吹着浮沫。

板子落下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

令狐曲的惨叫,一声接着一声。

他是娇生惯养的官后代,何曾受过这等折磨,二十板子还没打完,人就昏了过去。

两个差役还是坚持打完二十板子,再架着他的胳膊往外拖。

他的屁股上渗出血丝,浸透了衣服。

令狐曲被扔到了大街上,人来人往,人们纷纷侧目,全都无人敢上前,唯有窃窃私语声像蚂蚁一样在四面八方爬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到眼前是一双绣花鞋,素白色的,绣着浅蓝的云纹。

继而是素白的裙子,同样绣着浅蓝云纹,仙气飘飘的。

令狐曲仰起头。

天光的背景中,他看到了一个女子——

漂亮得像个女神仙。

继而,他又昏了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花厅里放着上好的沉水香,青烟从博山炉的镂空处袅袅升起。

整间屋子都散发清幽的香气。

李利民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雨过天青色的茶盏,却没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侧边位置的年轻人身上。

那人穿一身石青色圆领袍,腰间束着银带,面容清俊,眉目间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儒雅。

正是樊义山。

李利民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微微眯了眯眼。

眼前的樊义山看起来与之前并无不同,可李利民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他说不上来。

“相爷,”樊义山唤了他一声,拱手问道,“相爷召见,不知所为何事?”

李利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那股异样的感觉压了下去。

也许是这几日朝堂上的事太多,自己有些疑神疑鬼了。

李利民放下茶盏,开门见山:“本官今日找你来,是有一桩差事要交给你。”

“请相爷吩咐。”

“洛阳。”李利民说道,“你去一趟洛阳,替本官办一件事。”

樊义山没有接话,安静地等着下文。

“白云山,你可知道?”李利民问。

樊义山微微一怔。

白云山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大州朝文坛泰斗,致仕后隐居洛阳,终日与诗酒为伴。

虽然不在朝堂,但门生故旧遍天下,朝野上下无人敢轻慢。

更重要的是,这位白云山虽然隐退,却是牛党的一面旗帜。

他嘴上说不问朝政,可每逢大事,他的态度总能影响一大批中间派官员的站队。

“下官知道。”

“那就好办了。”李利民露出笑容,“你去洛阳,替本官拉拢白云山。”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樊义山眉头微微皱起,欲言又止。

李利民看出了他的犹豫,说道:

“本官知道你想问什么。白云山是牛党的人,令狐良也是,你是令狐良的门生,让你去拉拢,那听起来像是让你去当说客。”

“下官不敢。”樊义山垂下眼帘。

“不是不敢,是不解。”李利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老狐狸般的精明:“本官告诉你为什么选中你。”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樊义山,目光落在窗外,

“第一,你是牛党门生。白云山虽然退了,但对牛党的人始终高看一眼,换一个李党的人去,他连门都不会开。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白云山器重你的诗才。”

樊义山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读过你的诗。”

李利民继续说道,“你中进士时写的那篇《云山赋》,他看过之后说了一句,‘此子文气清正,有古人之风’。这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得到的评价。”

“下官那篇《云山赋》,和白云山,其实没有关系。”

“他当然知道。”

李利民回身看着樊义山,看到此刻,他神色古怪。

他哪里知道,眼前的樊义山是被茶灵附体的樊义山。

而茶灵正思绪沉浮着:

她不能说这具身体是一缕借尸还魂的茶灵…

李利民的声音将茶灵从回忆中拽了出来。

茶灵回过神,连忙收敛心神,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她抬起头,迎上李利民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正常、恭顺的下属。

“下官在听。”

李利民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探究:“你刚才走神了。”

“下官失礼。”樊义山垂下眼帘,“下官只是在想,白云山已经致仕多年,不问朝政,下官去了,他未必肯见。”

“未必。”

李利民走回座位上坐下,端起茶盏慢悠悠地说,

“白云山虽然隐退,但他那个心还在朝堂上。他嘴上说不问世事,可每到朝廷用人之际,他总要写几首诗来发几句议论。你以为他写的是诗?他写的是态度。洛阳城里那些等着看他诗的人,看的不是诗,而是朝政的风向。”

李利民言之凿凿。

樊义山道:“相爷是要下官去劝白云山表态支持李党?”

“不。”李利民摇了摇头,“本官不需要他表态支持谁,本官只需要他不表态支持牛党。”

这话巧妙,不是要白云山倒向李党,而是让他不要倒向牛党。

“下官明白了。”

“你当真明白?”李利民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白云山这个人,不是靠银子能打动的,也不是靠官位能诱惑的,只能靠一样东西。”

“什么?”

“情分。”李利民说。

“下官需要准备些什么,相爷?”

李利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樊义山:

“这是本官给白云山的亲笔信。你到洛阳之后,先去履道里,他的宅子在那边。把这封信交给他,该说什么,你心里有数。”

樊义山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

“还有…”

李利民端起茶盏,慢悠悠补了一句,“白云山这个人好酒,好诗,好音律。你去之前不妨读一读他近年写的诗,看看他最近的喜好。本官听说他最近迷上了古琴,在洛阳四处搜罗好琴,你要是能投其所好,事半功倍。”

“下官记住了。”

李利民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又放下了:“如今杜节使家的七娘子已经死了。”

樊义山不明白李利民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一茬。

只见李利民抬手拍了两下,一个穿着鹅黄色衫子的少女便从花厅侧门走了出来。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明眸皓齿,一双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她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脚步轻快地走到樊义山跟前。

“樊郎君。”少女开口,“小女子李采薇,是李相爷的侄女。这是小女子亲手做的点心,请樊郎君品尝。”

樊义山看向李利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利民在一旁道:“你此去洛阳路途遥远,路上没有可心的人照顾,我让采薇与你一道作伴同行。”

樊义山的心一沉。

这分明是李利民在他身边安了一个眼线,或者是要把他与李党这艘船绑得更紧。

一个退了婚的杜茂源家前准女婿,如果再娶了李相爷的侄女,那可就彻底和牛党决裂了。

樊义山捧着食盒,看着眼前这个眉眼弯弯的少女,觉得这比去洛阳拉拢白云山还要棘手一万倍。

“相爷,下官此去洛阳是替相爷公干,路途辛苦,不敢劳动小娘子。”

“不辛苦。”李采薇笑眯眯地打断了他,“我还没去过洛阳呢,听说那边牡丹花开得好,正好去瞧瞧。”

樊义山还想说什么,但李采薇已经拉起他的手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