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碗见了底,那股苦涩的味道,却仿佛从裴砚声的嘴里,一直蔓延到了江月凝的心里。
最终,还是裴砚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靠在床头,病中的虚弱让他那身久居上位的凌厉气场收敛了许多,反而透出几分罕见的脆弱。
“京中,我不能再耽搁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说出的话,却又恢复了那种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新帝根基未稳,朝中暗流涌动,我必须回去。”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牢牢锁着江月凝,“你,跟我一起回去。”
“做梦!”少年几乎是立刻就炸了毛,他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小兽,护在江月凝身前,“阿凝哪里都不会去!她要留在这里,跟我在一起!”
裴砚声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少年那张写满了愤怒的脸,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跟你?你能给她什么?让她陪你在这穷乡僻壤里,开一辈子破书铺?”
“我能让她开心!你行吗?”少年红着眼,不甘示弱地吼回去。
又是这句话。
但他已经不再想理会那个只会叫嚣的“自己”,只是寻求她的同意。
江月凝却只是疲惫地摇了摇头。
“你走吧。”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决绝,“我哪里都不会去。这里很好,我很喜欢。”
“喜欢?”裴砚声几乎在是压抑着愤怒,“你喜欢什么?喜欢这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日子?还是喜欢他这个只会说漂亮话的影子?”
“我厌倦了。”江月凝抬起眼,平静地迎上他满是怒火的视线,“我厌倦了京城,厌倦了侯府,也厌倦了你带给我的所有。我不想再过那种提心吊胆,日日算计的日子了。现在这样,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
这话太重,好像他们注定要失去彼此一样。
就在他心口的怒火与恐慌即将再度爆发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院中的僵持。
“王爷!京城八百里加急!”
一个风尘仆仆的暗卫,连门都来不及等他们开,直接翻墙而入,单膝跪在了裴砚声的床前。
裴砚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一把接过密信,迅速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一缩。
“怎么了?”江月凝下意识地问。
裴砚声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张薄薄的信纸,递到了她的面前。
信上的字迹潦草而急切,只有寥寥数语。
“老夫人病危,恐……时日无多。”
江月凝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赵氏……病危了?
她对那个女人的感情,太复杂了。有怨,有恨,有不甘,可同样,也有过温情。
在她刚嫁入侯府,对一切都感到陌生和恐惧时,是赵氏拉着她的手,教她管家,教她立威。
在她逢年过节思念父母时,也是赵氏在安慰她。
那些温暖,是真的。那些伤害,也是真的。
“阿凝,你别管!”少年见她神色不对,立刻紧张起来,“这件事情我自己处理。”
本来她也不应该再回去了。
江月凝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信纸,指尖微微发白。
“我跟你回去。”
“阿凝!”少年不敢置信地叫道。
“王爷,你先出去,我有话跟他说。”江月凝没有看少年,只是对裴砚声说道。
裴砚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第一次,没有反驳她的话,起身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江月凝和少年两人。
“为什么?”少年走上前,握住她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你明明可以不管的!你明明已经自由了!”
“我自由不了。”江月凝看着他,眼中满是痛楚与无奈,“只要她还活着一天,她就是我的婆母。只要我还姓江,是江家的女儿,我就不能背上一个不孝的骂名。”
“我有能力给你更好的生活,这是我的母亲,我会解决问题,没有人会在乎这些名节。”
“我在乎。”江月凝打断他,“我不能让我的父母,在九泉之下,还因为我而被人指指点点。”
少年还能说什么,他也只有她了。
……
回京的马车,一路疾驰。
车厢里,气氛压抑得可怕。
裴砚声坐在她对面,闭目养神,不知是真的在休息,还是在想些什么。
而江月凝,只是靠在车窗边,掀起帘子的一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日夜兼程,马车终于在第三日的傍晚,抵达了京城。
定安侯府,不。现在应该叫摄政王府了。
大门依旧是那样的威严气派,只是门前挂着的白灯笼,和府里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氛围,昭示着这里正在发生着什么。
管家一见他们回来,立刻红着眼眶迎了上来。
“王爷,夫人……您们可算回来了!老夫人她……她一直在等您们……”
赵氏的卧房里。
床上那个曾经雍容华贵、将后宅之事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妇人,如今只剩下一把枯瘦的骨头,双眼深陷,脸色灰败,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几乎像个死人。
听到脚步声,她费力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房中搜寻着。
当看到江月凝的身影时,她那双黯淡的眼睛里,竟瞬间迸发出一丝明亮的光彩。
“月凝……我的儿……你回来了……”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巨大的欢喜。
江月凝快步走到床前,跪了下来,握住她那只冰冷干枯的手。
“母亲,我回来了。”
“好……回来就好……”赵氏贪婪地看着她,浑浊的眼中竟流下泪来,“瘦了……不对,是气色好了……比在府里的时候,好看多了……”
她笑了笑,那笑容在她枯槁的脸上,显得格外悲凉。
“是我……是我们裴家,耽误了你……把你困在这牢笼里,磨没了你一身的灵气……”
“母亲,您别说了。”江月凝眼眶一热,声音有些哽咽。
“不……让我说……”
赵氏喘了口气,目光又转向她身后的两个男人。
她看着那个满脸冷硬的裴砚声,摇了摇头,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神情复杂的少年身上。
“砚声……”她喃喃道,“你年轻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的……满心满眼,都是月凝……”
她似乎总是反复提及这些,不知是糊涂了还是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