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谷婉华心里是真的惆怅啊。
虽然这院子在乡下算宽敞,但和小姑子以前住的地方相比,真是啥也不是。
小姑子以前学过钢琴,手指长的白嫩细长,她压根就没受过生活的苦。
但看现在这双手,黑乎乎不说,手指和手心也都有茧。
有这样一双手,这些年怎么可能没受罪?
就算男人再疼她,就村里这条件,遇到了年景不好的时候,日子哪会好过?
还有她那个婆婆,长了一脸尖酸刻薄样,她不信小姑子没吃婆婆亏。
林淑心里犹豫半天,还是问道:“嫂子,你的意思是书婷是我和前头那个男人的孩子?”
谷婉华看着她一脸怜爱,小姑子都学会村里人了,嘴上一口一个“男人”。
这要是放在二十来年前,面皮薄的小姑子咋样都说不出这种话。
谷婉华点头说:“书婷今年二十四,从年纪上看就是你和文舜山的孩子,当年家里不同意你嫁给他,那时你年纪也还小,家里早就给你定下了门当户对的亲事,你不愿意,还想着和文舜山私奔,为了他绝食,把自己饿得半死,爸妈不得已同意了,他是有学问,从现在看,你的眼光是挺好,但都给别人做了嫁衣,他现在成了出门有秘书随从的人了,身旁的人反倒不是你了,想想还挺可惜,竟然便宜了别人,不过你不过失踪几年他就能另娶,娶的还是裴月英,想想也怪恶心人的。”
听她提起裴月英,林淑这才反应过来,“文慧的母亲裴月英?裴月英的爱人是我前头那个…?”
谷婉华点点头,“裴月英以前就是咱家管家的女儿,平日里低眉顺眼的,看起来是个好的,解放前家里给她找了户好人家,可谁成想那竟然是个反骨仔,还卖了咱家一次,那人逃命去了,现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留下裴月英自己,她被抓起来关了几年,还是平稳后你哥惦记着她爹娘在咱家这么多年不容易,把人给保了出来,她出来的时候肚子就大了,听说生了个闺女,后来不知道咋地,文舜山竟然把她娶回去了,裴月英生的那姑娘直接姓了文,你说说这,我有时候都怀疑那姑娘就是他亲生的,可又不是!”
“昨天我还在姜院长家瞧见他一家三口了,我真是不知道他咋想的,又不是自己亲闺女,咋还能走哪带到哪…”
提起来这些,谷婉华这个旁观者的心里比林淑这个当事人还复杂。
真是世事无常啊。
裴月英这个出身不显的占了本该属于她小姑子的位置,而她小姑子现在就是个村妇。
宋昆的这点职位比起文舜山来,那真是不够看的。
谷婉华惆怅。
小姑子觉得现在的日子好,她却实在是开心不起来啊。
文舜山的孩子和宋昆的孩子比起来,那可真是天差地别。
当初要不是为了去看快死了的文舜山,小姑子咋会出意外呢?
谷婉华眼里的惆怅都快溢出来了,林淑却没她想的那么多。
对她来说,宋昆兴许可能骗了她,但这么多年相处的点点滴滴不是假的。
他心疼她、体贴她、什么都紧着她,从来没让她操心过家里以外的事情。
文舜山对她来说反而是陌生的。
她想象不到自己曾经为了别的男人冒着危险单枪匹马的出门,也想象不到自己曾经想和一个男人私奔、为了嫁给一个男人绝食,那好像是另一个人的故事。
屋里的说话声停了许久后,宋昆敲门说:“我去公房对付一晚。”
林淑赶忙进屋抱了个厚被子出去,追上他说:“公房冷,抱着被子去。”
宋昆看她一眼,喉头滚动,低低“嗯”了一声。
林淑能察觉到他的反常,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着他抱着被子走远的身影,林淑拢了拢肩头。
谷婉华从里头出来,跟她一起站在了院门口。
“明天我就给你哥拍电报回去,可惜他肯定抽不出时间来看你,只能等过年的时候我们来接你了。”
“你这男人是个不错的,当年救了你不说,还直接把孩子认下了,这么多年他对书婷咋样?”
林淑抱着胳膊说道:“跟亲生的没区别,要不是你找来,我压根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说到这,她顿住了。
怪不得过去曹水花的嘴里时不时漏出点难听话,暗指宋书婷是野种,她还说过自己是城里大小姐不好伺候的话。
林淑不愿意再深想,将一些不愉快的情绪全都压了下去。
马上就进入十二月份了,乡下的屋子里没有烧炉子,就算被子够厚,宋书婷也是到半夜才能把被窝暖热。
她和宋书雁一个被窝,俩人都不是火力旺的人,挨在一起睡也没把被窝里的温度提起来。
刚感觉到热乎气没多久就被林淑喊起来了。
窗外的天都没亮,宋书婷实在是不想动弹。
林淑提醒道:“你再不起来就赶不上车了,回不到学校明天还咋上课。”
不具备赖床的条件,宋书婷只能起来。
林淑都起来好一会儿了,用鸡蛋和葱花煎了鸡蛋饼,又蒸了两碗鸡蛋羹,篦子下烧的红薯茶,掀开锅盖就可以开饭了。
鸡蛋羹里滴了香油和一点酱油,吃起来蓬松宣软,香得嘞。
谷婉华心里叹气。
以前的小姑子不会干家务,更不会做饭,看如今这样,灶台上的活计那是手拿把掐。
等宋书婷和谷婉华吃完,林淑把宋卫东薅起来了。
“赶紧起来,把你们妗子和你姐送到车站再回来。”
天还有两个小时才亮,三人打着哈欠一脚深一脚浅的走在去公社的路上。
三人走了没一会儿,宋昆从公房回来了。
院里静悄悄的,宋昆进屋说:“赶紧把书婷叫起来,我送她去坐车,你嫂子今天走不?”
林淑打着哈欠从里屋出来,“人已经走了,我让卫东去送了,时间还早,还能再睡一会儿。”
林淑不想追究他当初为什么要骗她,她只知道两人是这么多年的夫妻,见他情绪不高,两人之间似乎有了一层无形的结界,她张了张嘴,终又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