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和绣娘们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对尊贵主顾之间这微妙的氛围。
“好了,拿下去改吧。”姜绯容挑完,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转身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随手从案上拈起一颗掌柜用来招待贵客的点心丢进嘴里。
她道,“你这衣裳选好了,是不是该轮到我了?”
太子一撩衣摆,跟着坐在了她身旁的黑漆圈椅上,指尖在案几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去拿。”
掌柜的动作极快,片刻工夫,几名侍女便捧着色泽明艳的布料鱼贯而入。
鹅黄、绯红、海棠、月白,这些鲜活的颜色在屋内铺陈开来,像是把整个春天都裁进了这间屋子。
“这些都是新到的料子,贵客看看可喜欢?”掌柜的拿着软尺走到姜绯容跟前,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才柔声开口:“您瞧这匹就很衬您的肤色,穿上身就像那画儿里的仙娥似的。”
掌柜一边说着,一边极其利索地将一匹海棠色的云缎在姜绯容肩头比了比。
那红艳艳的绸缎映着雪白的脖颈,确实生出一股夺目的娇艳。
太子搁下茶盏,目光在姜绯容肩头的那抹红色上停留了几秒。
似乎在评估那颜色是否过于张扬,又或者是在回想她平日爱穿的颜色。
姜绯容摇头,“太艳了些。回头某人要说我穿着勾引他。”
掌柜手中的软尺在那匹海棠红的缎子上滞了半晌,随后发出一声压抑在喉咙里的轻笑,“贵客这话说的,倒是让人不知道怎么接了。”
太子正端着白瓷茶盏,揭盖拨弄浮沫的指尖顿了一顿。
他修长的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了两下,随即转头看向掌柜,“依她的。选几匹素色的。”
掌柜麻利将那匹艳得扎眼的料子撤回了木架上,换了一匹,“贵客既然喜欢清雅的,那咱们便看这匹月白的。”
姜绯容的目光在那匹月白缠枝莲纹缎子上停了停。
那颜色清冷不喧闹,有种内敛的贵气。
君行止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低声道:“这匹好。衬你。”
姜绯容抬眼看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好,你穿了我挑的,那我便穿你挑的。”
掌柜的很有眼色,命人仔细收好,又问及款式。
姜绯容随口说了个大致样式,要裙摆宽大些,袖口却要开得窄些,方便活动。
她说得随意,君行止却听得认真,将她的喜好一一记下。
选完衣料,天色已微微发暗。
掌柜懂事,殷勤地留饭,说已备下清淡酒菜。
君行止看向姜绯容,等她示下。
姜绯容确实有些饿了,在暖房里只吃了颗草莓,这会儿胃里空得发慌。
她点了点头。
一锤定音,掌柜的连忙引着两人去后头一处雅致的暖阁用膳。
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暖,桌上已摆了几样精致小菜,多是淮扬口味,清淡鲜嫩。
君行止替她布菜,夹了块清蒸鲈鱼最嫩的鱼腹肉,仔细剔了刺,才递到她唇边。
姜绯容就着他的手吃了,抬眼看着他,他目光专注,只等她咽下,才收回筷子,又去夹别的菜。
整个过程沉默无言,却透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这顿饭吃得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簌簌地打在窗棂上,更衬得室内暖意融融。
饭后,掌柜的又奉上消食的普洱茶。
姜绯容捧着温热的茶盏,看着窗外纷飞的细雨有些出神。
君行止坐在她对面,也沉默着陪她坐着,目光却是落在她侧脸上,眼底深处是化不开的爱意。
外头雨点子忽然就急了,噼里啪啦砸在窗棂上。
姜绯容转头:“这雨下疯了。”
君行止“嗯”了一声,半晌才憋出一句:“一时半会儿是歇不了。”
话是这么说,他眼角却依旧瞟着她,半点儿没分给窗外。
姜绯容把茶盏往小几上一搁,目光落在他袖口那点草渍上,笑了笑:“绣娘应该把衣裳改好了。太子哥哥先去换了吧,看看我挑的衣裳可衬太子哥哥。”
君行止耳根一热,走得急,起身时就有些狼狈,险些绊住脚。
等他再回来,已换了那身玄色的常服,衬得人沉稳,只是整个人透着股紧张。
姜绯容绕着他慢悠悠转了一圈,验货似的,伸手替他理了理根本没乱的衣襟,嘴里啧啧有声:“甚好,甚好,看着很顺眼。这下可以走了。”
君行止弯腰捞起搭在一旁的银狐裘,仔细给她裹好,随即又将领口替她拢紧了些,确保寒风一丝也钻不进去。
回程的马车里,暖气很足。
姜绯容靠在软垫上,有些昏昏欲睡。
车窗缝隙里漏进一点风,带着雨后清冽的寒气。
君行止蹙了蹙眉,侧身将那缝隙仔细堵严。
马车行至公主府后门,雨已停了。
月光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着清冷的光。
君行止先下车,转身,又将姜绯容抱下车。
动作做得自然流畅,仿佛天经地义。
他的手臂稳稳托着她,力道温和,胸膛宽阔。
姜绯容睡意朦胧,任由他抱着,直到踏上台阶,才双脚落地。
“进去吧。”君行止松开手,却没退开,只垂眸看着她,声音格外低沉,“那匹月白缎子……等好了,我亲自给你送来。”
姜绯容“嗯”了一声,转身慢悠悠往府里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他。
君行止还站在原地没动,一身新裁的玄色常服融在夜色里,显得十分沉稳。
姜绯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痒劲儿上来了,她忽然折返,几乎是跑着回去,脚下一蹬,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胳膊顺势一环,勾住他脖子,踮起脚就啃上了他的唇。
不是那种浅尝辄止的碰,是带着点撒娇的狠劲儿,牙齿磕在他下唇上,有点疼,又让人觉得欢喜。
君行止没料到被她撞得往后踉跄了半步,随即稳住,双臂从她腋下穿过去,虚虚拢在她腰侧,掌心烫得吓人,却规规矩矩地悬着,没往下按。
他下巴往她发顶一搁,笑了一声,热气喷得她头皮发麻:“……早知道这一口,今日该把那缎子绣成嫁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