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姜茉没有急着出门。
她坐在灶台边，把那盏油灯从昨夜一直想到现在的事重新理了一遍。方某在水里传递东西，那条船是水路中转，而沈渡要她做饵去钓对面的人——这两件事如果真是同一盘棋，那她目前的处境就不是简单的“被利用“。
她是被放在了棋盘中间。
水路上的人在递消息也好、递物件也好，走的都是同一条线。那她昨夜和陆庭樾摸到码头去，有没有被方某发现？他在船尾往外看的那一眼，是真的只是随意扫了一圈，还是已经看见了什么但装作没看见？
她不能确定。
但有一件事她能确定：方某在故意让她看见他在那条船上。
如果他想藏，他昨夜不会在船尾探出脑袋来爬船。码头周围不是没有更隐蔽的上船方式，他偏偏从水里冒出来，还偏偏是在她摸到岸边之后才冒出来。这让她几乎可以肯定，方某每一步都算好了她会在什么时间、什么位置看到什么。
这个人不是在躲她，是在引导她。
姜茉把手里捏着的草茎折成两段，扔进灶膛里。
“我今天要去镇上一趟。“她站起来。
柳二从外头探进头来，“姐，我跟你去？“
“不用。你留在家里，跟昨天一样。“她顿了一下，“如果那个姓赵的再来，别开门，也别跟他说话。他要是硬闯，你带着小团子下地窖，等我回来。“
柳二点了下头，没有多问。
陆庭樾在院子里听见了，从水缸边站起身，把手上的水甩了甩，“我跟你去。“
姜茉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两人出了院门，沿着那条通到镇上的土路走了大约两刻钟。天已经大亮了，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挑着担子的货郎、赶着驴车的农户、挎着篮子去买菜的妇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各自低着眉眼。
姜茉走得不快，像是一个出来采买的普通妇人。但她每一步都在留意路边的人、道旁的铺子、拐角处有没有多出来的面孔。
她今天是去找沈渡的。
她昨夜答应了方某会接沈渡的那件事，但她没有答应方某会按他说的做。她要先见到沈渡本人，把方某昨夜来传话这件事当面问清楚。
沈渡住在镇东头的一处宅子里，这件事方某说过，那个冒名的赵某也说过。她没有去过那处宅子，但柳二上回摸过路线，回来给她画过一张简图。
她按照那张简图走，拐过两条巷子，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了下来。
门不大，不起眼，夹在两家铺子之间，不留心看很容易错过。门环是铁的，擦得挺干净。
姜茉抬手叩了两下。
里面没有动静。她又叩了三下，三长两短，跟沈渡之前跟她约定的暗号一样。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仆从门缝里看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把门拉开半扇，“姜姑娘，进来吧。“
老仆领着她穿过一道窄窄的天井，进了堂屋。堂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行稳致远“四个字，笔力很硬。
沈渡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穿了件灰蓝色的袍子，颜色和姜茉昨天傍晚见他时不一样了。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几道弯弯曲曲的线，像是地图的一部分，看见她进来，他把那张纸翻了过去。
“坐，“他说，自己先坐下来，眼神从她脸上扫过，又看了看她身后站着的陆庭樾，没有什么反应，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带人来。
姜茉坐下，开门见山，“昨夜方某来找我了。“
沈渡的表情动了一下，很细微，眼皮微微一抬又落回去，“方某？“
“他说是你派来的，传了句话，说镇上那几个拿着画像的人是来验证身份的，不是来拿人的。还说你让我配合你做一件事，主动接触那几个人。“
沈渡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平平的，“我昨夜没有派任何人去找你。“
姜茉没有接话。她来之前已经想过这个可能了。
“方某是谁？“沈渡问。
“他说他姓方，在你手下办差，手里有你的令牌，背面刻着那个'渡'字，一捺往上挑，跟你平时写法一样，“姜茉说，“令牌是真的。“
沈渡的目光变了一下。他没有否认令牌的真实性，那就说明方某手里的那枚令牌确实出自他这里。但他的表情告诉她，他并不知道这枚令牌在方某手里。
“你手下有多少人用过这枚令牌？“姜茉问。
“两枚，“沈渡说，“一枚在我身上，一枚给了老陈——跟了我八年的老人。老陈半个月前被我派出去送信，还没回来。“
老陈没回来，令牌却出现在了方某手里。要么老陈出了事，令牌被拿走了。要么老陈本身就是方某。
姜茉把这条线收好，没有往下深问。她看着沈渡的眼睛，“那我再问你一件事。“
“你说。“
“码头东边那条旧船，你知不知道？“
沈渡的眼皮又抬了一下，这次没有立刻落回去。他看着姜茉看了两息，然后说，“那条船停在那里的第二天，我就知道了。“
“船上的人是谁？“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什么，最后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我只知道那条船半个月前开始停在码头东侧，夜里偶尔有人从水下靠近，往船底放东西，又从船底取东西。我的人观察了几天，没有截到东西，也没有看清那些人的脸。“
“你没有动那条船？“
“动不了，“沈渡说，“那条船的位置刚好卡在码头东侧和镇外水路之间，如果我的人一动，动静太大，水底下的人就会换一条线。到时候我连他们在哪儿走都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我留着那条船，是因为它还在我眼皮底下。换了地方，我就彻底看不见了。“
姜茉把这句话听完，心里那个从昨夜开始就一直在拼的拼图，又放进了一块碎片。
沈渡知道那条船。他留着它是为了监视。方某能在那条船上住下来、能在水里传东西，说明方某要么摆脱了沈渡的监视，要么他本身就是沈渡派去监视那条船的人。
如果是后者，那沈渡为什么说他昨夜没有派方某去找她？
沈渡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补了一句，“我手下的人，没有姓方的。“
姜茉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沈渡手下没有姓方的。但方某拿着他的令牌，住在那条旧船上，能在水下摸东西，还能用沈渡的名义来找她传话。
这个人要么是从沈渡的人那里偷到了令牌，要么是他自己从老陈手里拿到的。不管是哪一种，他对沈渡这条线的了解都深到不正常。
“你那个老陈，“姜茉问，“派出去送信，送的是什么信？“
沈渡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又觉得到了这个份上瞒着也没有意义，“送的是关于那几个人背后主家的消息。我查到了他们的来源，老陈负责把消息送到镇外接应的人手上。“
“送到没有？“
“不知道，“沈渡说，“老陈走了之后就没有消息传回来。他原本应该在五天内回来复命的，现在已经十二天了。“
姜茉没有再问了。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很清楚了。
老陈带着令牌出去送信，失了踪，令牌出现在方某手里，方某住在那条旧船上，拿着沈渡的名义来接触她。而沈渡这边，既不知道方某是谁，也不知道老陈的下落，只能按兵不动地看着那条船停在码头上。
两方之间缺了很大一块信息。
姜茉站起来，“我知道了。“
沈渡没有留她，只是在她转身的时候说了一句，“方某昨夜来找你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姜茉停了一步，侧过头，“他说让我主动接触那几个人，这件事我接。但我不是因为听他的话。我是因为你说过，那几个人背后的主家比你最初查到的要复杂。我想知道到底有多复杂。“
沈渡点了下头，不再说话。
姜茉走出堂屋，穿过天井，推开黑漆木门重新回到街上。阳光照在青石板路面上，晃得人眼睛微微眯起来。
陆庭樾跟在旁边，一直没出声。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他才低声说，“沈渡手下没有姓方的，但令牌是真的。那个姓方的，起码跟沈渡身边的老陈有过接触。“
“嗯，“姜茉说，“而且他昨天来传的那句话，有一半是真的。那几个人确实是来验证身份的——但验证的对象不止是我们，也包括沈渡自己。“
陆庭樾看了她一眼。
姜茉没有解释。她只是加快了一点脚步，往镇子外的方向走。
她现在要回去做的，就是等着方某下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既然方某在引导她，那他就一定会再来找她。到时候，她要让他知道，她已经知道他不是沈渡的人了。她要看看方某被戳穿之后，下一步会往哪里走。
这个人拿了沈渡的令牌，住在旧船上，在水下递东西，还跑来搅她的局。
他背后站着的，到底是谁。
回到院子的时候，柳二蹲在门口削另一根木棍，看见她回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姐，早上那个姓赵的又来了。“
姜茉脚步一顿，“他来了？“
“来了，敲了几下门，我没开，“柳二说，“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从门缝里塞了张纸条进来就走了。“
姜茉伸出手。
柳二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递给她。
她展开，纸上是两行字，字迹跟昨夜赵某说话的语气很像，轻飘飘的，带点不正经的劲儿：
“姜姑娘，昨夜没给你看成信，今夜三更，镇西废庙，我在那儿等你。这次不带令牌，只带嘴。你一个人来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