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踏进城南的青石路,唐初南勒住缰绳,马嘶了一声,原地打了个转。
晏子屿已经翻身下马,陈铮跟在后头,手按着刀柄,眼神往四周扫。
“那个小厮,最后被人看见是在哪条街。”唐初南从马背上跳下来,声音平,但手攥着缰绳的指节是白的。
“永安巷口。”陈铮喘着气,“往里走就是韩侍郎那处宅子的方向。”
唐初南把缰绳扔给跟来的护卫,往永安巷走,脚步快,裙摆带起一阵风。
晏子屿跟上来,两人并排,谁也没说话。
永安巷不宽,两侧是灰墙,墙皮脱落了几块,露出里头的黄土,巷子深处有棵老槐树,枝桠伸出来,把天切成几块。
唐初南走到巷子中段,停住。
地上有个东西。
她蹲下去,捡起来——是一枚棋子,黑的,圆的,和乐安昨晚塞给她的那枚,一模一样。
她手指攥紧,站起来,“乐安来过这里。”
晏子屿低头看了一眼,眼神沉了,“他故意留的。”
“嗯。”唐初南把棋子握在手心,往巷子深处走,“这孩子,脑子转得快。”
声音平,可手心里那枚棋子,攥得死紧。
巷子尽头是一道侧门,门虚掩着,缝里透出来一点灯光,黄的,昏的。
唐初南推门,没推动,从里头顶着。
晏子屿侧身,肩膀往门上一撞,门哐当一声开了,里头有人惊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道响。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普通,脸生,正要往后跑,被陈铮一把按住,胳膊反剪在背后,脸贴着墙,动弹不得。
“乐安在哪。”唐初南走进去,站在那人面前,声音不高,“说。”
那人嘴唇哆嗦,“我、我不知道你说的是——”
晏子屿走过来,手按在那人肩膀上,往下一压,骨头咔了一声,那人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说。”
“里、里间——”那人憋出来两个字,“里间,没动他,就是关着——”
唐初南已经往里间走了。
里间的门没锁,她推开,里头黑,她把门推到最大,外头的光透进来,照见墙角坐着一个小人儿。
宝蓝色的小袄,两个小揪,脸蛋儿圆滚滚的,正仰着脑袋看她。
“娘。”
乐安站起来,走过来,走到她跟前,仰头,“你来了。”
语气平平的,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唐初南蹲下身,把他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手脚都好,脸上没伤,就是头发乱了一点,衣裳上蹭了点灰。
“有没有受伤。”
“没有。”乐安摇头,“他们就是把我关在这里,没打我,也没骂我,就是不让我走。”
唐初南把他拉进怀里,抱了一下,很快松开,站起来,“走。”
乐安跟着她往外走,走到外间,看见那个被陈铮按着的中年男人,他停了一下,“娘,这个人是坏人吗。”
“嗯。”
“那要怎么处置他。”
唐初南没回答,看向晏子屿。
晏子屿已经在那人面前蹲下来了,手指捏着那人的下巴,把他的脸往上抬,“谁让你带走孩子的。”
那人闭着嘴,不说话。
晏子屿手指往下一扣,那人疼得眼泪都出来了,“说。”
“是……是上头的人,我不知道是谁,就是有人给了我钱,让我把孩子带到这里关着,等消息……”
“什么消息。”
“等、等宁安王妃来找孩子,然后……”那人声音越来越低,“然后让王妃去一个地方。”
“哪个地方。”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手抖得厉害,纸条差点掉地上,陈铮一把接住,展开,递给唐初南。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城南,再往里走,有一处废弃的宅子。
还有一行字——
“王妃独自来,带玉佩,换孩子平安。”
唐初南把纸条看完,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乐安在旁边,仰着脑袋,“娘,他们要你的玉佩?”
“嗯。”
“可是你的玉佩不是早就没了吗。”乐安皱起小眉头,“我听沐云说,娘失踪的时候玉佩就不见了……”
“乐安。”晏子屿开口。
乐安立刻闭嘴,缩了缩脑袋。
唐初南把纸条的事先压下去,蹲下来,和乐安对视,“你怎么出的府。”
“那个小厮说带我去买糖葫芦。”乐安理直气壮,“我就跟去了。”
“……”
“我知道我不该跟陌生人走,”乐安抢先说,“可他说是爹让他带我去的,我就信了,结果是骗我的。”
唐初南看着他,“以后,不管谁说是爹让的娘让的,先回去问清楚,再出门。”
“知道了。”乐安低下头,“娘,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就好。”唐初南站起来,“走,回府。”
“那个地址——”晏子屿低声。
“我知道。”唐初南把乐安的手握住,往外走,“先把乐安送回去。”
——
回到宁安王府,沐云在门口等着,看见乐安,眼泪差点掉下来,把人接过去,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确认没事,才松了口气。
乐安被沐云带进去,走了两步,回头问:“娘,你要去那个地址吗?”
唐初南没回答。
“娘。”乐安站在廊下,小眉头皱着,“那个纸条上说让你独自去,你不要独自去。”
“知道了。”
“你要答应我。”
“乐安——”
“你要答应我。”他声音不高,可眼神很认真,“娘,你刚回来,你不能再不见了。”
唐初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她走过去,蹲下来,和他对视,“娘答应你,不独自去。”
乐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点头,“好。”
然后跟着沐云进去了,走到廊角,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才转过去,消失在里头。
唐初南站起来,转身,晏子屿就站在她身后,手背在身后,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去。”唐初南往书房走,“但不是现在,也不是独自去。”
“他们要玉佩,玉佩不在你身上。”
“我知道。”
“那你去了,拿什么换。”
唐初南推开书房门,走进去,在桌边坐下,“他们要玉佩,说明他们知道玉佩的事,也知道玉佩不在我身上。”
晏子屿跟进来,在对面坐下,“所以这不是真的要换,是要把你引过去。”
“对。”唐初南把那张纸条从袖子里取出来,展开,放到桌上,“他们要的不是玉佩,是我。”
“为什么要你。”
“因为我回来了。”唐初南手指压在纸条上,“我失踪七年,突然回来,他们不知道我从哪里回来的,不知道我带回来了什么,不知道我知道多少事。”
“所以他们要把你抓过去问。”
“嗯。”
晏子屿把那张纸条拿起来,看了一遍,“这字迹,不是普通人写的,笔力稳,是练过的。”
“我也看出来了。”唐初南靠住椅背,“城南那处废弃宅子,你知道是谁的吗。”
“不知道,让陈铮去查。”晏子屿把纸条放下,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停住,“唐初南。”
“嗯。”
“那个手腕上有道疤的人,”他转过身,看着她,“你觉得,他是不是也在城南。”
唐初南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
她想了想,“可能。”
“他三年前来找我,告诉我你还活着,然后消失。”晏子屿声音低,“现在你回来了,他会不会再出现。”
“说不准。”唐初南把手从桌上拿开,“但如果他真的是在保护我,他应该知道我现在的处境。”
“那他为什么不来找你?”
“也许他在等。”唐初南看着晏子屿,“等我先动。”
书房外头,日头已经偏西了,光从窗缝里斜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晏子屿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那个废弃宅子,今晚去。”
“今晚?”
“等到明天,他们发现乐安已经被救走,会换地方。”他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今晚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唐初南想了想,“好。”
“你不独自去。”
“我答应乐安了。”
“我跟你去。”
“我知道。”唐初南把那张纸条重新折好,“还有陈铮,再带几个人,但不能太多,人多了动静大。”
“嗯。”晏子屿把手搭在桌上,“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中年男人,”他顿了顿,“陈铮审了,他说他不知道雇他的人是谁,只知道对方是个女人,声音很轻,见面的时候蒙着脸。”
“女人。”唐初南眉头动了一下。
“嗯。”
“太皇太后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不知道。”晏子屿摇头,“但那个女人给他的钱,是宫里的制式银锭,上头有内务府的印记。”
宫里的银锭。
唐初南把这个细节压进去,没有立刻说话。
宫里的人,雇了个中年男人,把乐安带走,然后用纸条把她引到城南。
这个人,知道玉佩的事,知道乐安是她的软肋,知道她刚回来,知道她在宁安王府。
知道这些事的人,不多。
“淑贵妃。”唐初南慢慢开口。
晏子屿看她。
“淑贵妃在宫里,手里有内务府的银子,她知道我回来的事,”唐初南把这条线拉出来,“她之前借成王的旧交来找我,没成,现在换了个法子。”
“她要你做什么。”
“不知道。”唐初南站起来,“但今晚去了就知道了。”
——
夜里二更,宁安王府的角门开了一条缝。
唐初南换了身深色的衣裳,发髻收紧,没有多余的钗环,就一根素簪压着。
晏子屿在旁边,腰间挂着刀,没有穿王爷的外袍,就是普通的深色劲装,看起来和寻常护卫没什么两样。
陈铮带了四个人,都是府里的老人,手脚利落,嘴严。
六个人,出了角门,往城南走。
夜里的街道安静,偶尔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的,一声一声,有间隔。
唐初南走在前头,手里捏着那张纸条,对着月光看了一眼地址,收进袖子里。
“到了。”
废弃宅子在一条死巷的尽头,门上的漆早就脱落了,露出里头灰白的木头,门缝里透出来一点光,很微弱,像是快燃尽的蜡烛。
唐初南在门口站定,没有立刻推门。
她侧耳听了一下,里头有动静,脚步声,轻的,来回走动,像是在等人。
她抬手,往门上叩了三下。
脚步声停了。
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女人,穿着宫里的衣裳,脸上没有遮挡,看见唐初南,愣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半步,“王妃来了。”
不是淑贵妃。
是淑贵妃身边的嬷嬷,唐初南见过,姓陈,是淑贵妃的心腹。
“陈嬷嬷。”唐初南走进去,“你家娘娘有什么话,让你来说。”
陈嬷嬷往里让了让,“王妃请进,娘娘说了,有样东西要交给王妃。”
“什么东西。”
“娘娘说,王妃见了就知道了。”
唐初南往里走,晏子屿跟在她身后,陈铮和另外两个人守在门口,剩下两个人绕到宅子外围。
里间点着一根蜡烛,烛光昏黄,把屋子里的东西照得模模糊糊。
桌上放着一个匣子。
四四方方的,木头的,颜色深,盖子上有纹路——
唐初南脚步停住。
她认出来了。
那是她娘留下来的那个匣子,七年前跟她一起消失的那个,盖子上的纹路,和她玉佩上的一模一样。
“这是……”她声音发干,“这是从哪来的。”
陈嬷嬷站在旁边,“娘娘说,这是有人托她转交给王妃的。”
“谁托的。”
“娘娘说,托人的那位,王妃认识。”陈嬷嬷顿了顿,“那人说,匣子要交给王妃,但要王妃亲自来取,不能让旁人代劳。”
唐初南走到桌边,站在那个匣子面前,低头看。
匣子上的纹路,在烛光里看得很清楚,每一道线条,她都熟悉,从小摸到大的,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
她伸手,手指碰到匣子的盖子。
凉的。
“那个托人的,”她抬头,看着陈嬷嬷,“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嬷嬷想了想,“娘娘说,是个中年男人,手腕上有道疤。”
唐初南手指在匣子盖子上停住。
手腕上有道疤。
晏子屿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但她感觉到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得更近了。
“他还说什么了。”唐初南把手从匣子上拿开,转过身,看着陈嬷嬷,“那个人,还说了什么。”
陈嬷嬷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过来,“他留了一句话,让娘娘转给王妃。”
唐初南接过来,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陌生,可写的内容,叫她心跳漏了一拍——
“玉佩在匣子里,匣子等你七年了,该开了。”
她把那张纸看了又看,抬头,“他人呢。”
“走了。”陈嬷嬷摇头,“留下东西就走了,娘娘说拦不住。”
唐初南把那张纸折起来,转过身,重新看向桌上那个匣子。
玉佩在匣子里。
可玉佩七年前被人抢走了,怎么会在匣子里。
除非——
那个手腕上有道疤的人,抢走玉佩,不是为了用它,是为了把它放回匣子里。
是为了等她回来,亲手打开。
唐初南把手伸出去,手指再次碰到匣子的盖子,这一次,她没有停,往上一推——
匣子开了。
没有任何阻力,就这么开了,像是一直在等这一刻。
里头,一块玉,静静地躺在暗红色的绒布上。
她娘留给她的那块,凉的,沉的,纹路和匣子盖子上的一模一样。
唐初南把玉拿起来,握在手心。
凉的。
然后,凉意慢慢散了,变成温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手心里醒过来。
她手心里的玉,发出一点极微弱的光,转瞬即逝,像是眼花了,又像是真的有。
“……”
她把玉攥紧,抬头,对上晏子屿的眼神。
他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手心里的玉,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压了很久。
“开了。”他低声说。
“嗯。”
“然后呢。”
唐初南把玉握在手心,感受着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度,“不知道。”
她顿了顿,“但那个人说,该开了。”
“说明他知道时机。”晏子屿看着她,“他等了七年,等你回来,等你亲手打开。”
“他知道我会回来。”唐初南把这句话说出来,声音很轻,“从一开始,他就知道。”
屋子里的蜡烛烧到了最后一截,火苗矮下去,把两人的影子压在地上,短的,深的。
陈嬷嬷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就是看着。
唐初南把匣子盖上,把玉收进怀里,转过身,往外走,“走。”
晏子屿跟上来,两人出了里间,经过陈嬷嬷身边,唐初南停了一下,“替我谢你家娘娘。”
“娘娘说,”陈嬷嬷低头,“王妃不必谢,娘娘只是传个话,别的事,娘娘不掺和。”
“好。”
出了宅子,夜风迎面吹来,把发丝吹乱了几缕。
唐初南站在巷子口,把手放在胸口,玉佩贴着皮肤,温的,不是凉的了。
晏子屿站在她旁边,“回去。”
“嗯。”
两人往回走,陈铮和护卫跟在后头,脚步声在青石路上一下一下,有节奏。
走了一段,唐初南忽然开口,“晏子屿。”
“嗯。”
“那个人,”她声音不高,“他把玉佩放回匣子里,等我回来开,说明他知道我会回来,说明他知道我去了哪里,说明他知道那个地方的规则。”
“嗯。”
“他不是坏人。”
晏子屿沉默了片刻,“不一定。”
“他三年前来告诉你我还活着,”唐初南看着前方,“如果他是坏人,他不会来。”
“也可能是为了让你放弃找我,让你以为我活着,就不会再动。”
唐初南想了想,“……也有道理。”
“所以,”晏子屿侧过脸,看着她,“在搞清楚他是谁之前,不能信他。”
“可他把玉佩还回来了。”
“还回来,是因为他用完了,或者,他需要你用。”
唐初南把这话嚼了嚼,没有反驳。
夜风把路边的枯草吹得贴在地上,月光把两人的影子压在青石路上,一长一短,并排走着。
“晏子屿。”
“嗯。”
“玉佩开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有没有想过。”
晏子屿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了几步,才开口,“不知道。”
“可你有预感。”唐初南看着他,“你刚才看见玉佩发光,你的表情——”
“我没有表情。”
“你有。”唐初南停住脚步,转过身,直接看着他,“你眼神变了,就一瞬间,但我看见了。”
晏子屿站在她面前,月光打在他侧脸上,把那几道细纹照得很清楚,他沉默了一阵,才开口,声音很低,“我有预感,接下来的事,会比这七年更难。”
“为什么。”
“因为玉佩开了,说明某件事开始了。”他看着她,“而那件事,等了不止七年。”
唐初南把这话压进去,没有再问。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那就走一步看一步。”
“嗯。”
“先把乐安看好。”
“嗯。”
“然后找那个手腕上有道疤的人。”
“嗯。”
“然后……”
“然后,”晏子屿打断她,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沉的,稳的,“然后我在。”
唐初南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嘴角动了一下,压下去,继续走。
宁安王府的灯还亮着,从巷子口就能看见,暖黄的,把府门照得通透。
乐安的院子里,有一盏灯,比别处都亮,像是在等人回来。
唐初南把手放在胸口,玉佩贴着皮肤,温的,一下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活着。
她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进了府。
身后,府门缓缓关上。
可就在门合上的那一刻,巷子深处,有个人影站在暗处,看着宁安王府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月光照不到那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手腕上,有道浅浅的旧疤。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没有声音,像是从来没有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