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差做事,实在不易。”
李云昭低声张口,打破沉默:“寺卿大人这回是遇到大麻烦了。”
严巡史在官场几年,比李云昭更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忍不住长叹一声:“确实十分棘手。一个不好,这大理寺卿的官位都难保。”
别说郑寺卿,就连文大人,也是自身难保。
文老夫人确实收受了大批贿赂,文大人只要帮忙办了其中一两件,一个收贿的罪名就逃不了。现在还有一个畏罪自尽的余通判,这一盆浑水倒下来,哪里还能清清白白?
李云昭目中闪过冷意:“这事有蹊跷。余通判就算是花银子买官,也罪不至死,何苦要赔上一条命。既是宋捕头拿人出了差错,就从宋捕头这里入手,严查到底。”
严巡史低声提醒杀气腾腾的李云昭:“宋捕头是袁少卿心腹,你提审宋捕头,不能用刑。以免袁少卿发难!”
李云昭按捺下心头怒火,略略点头。
严巡史其实就是放心不下,怕李云昭一个冲动惹祸,这才跟进了大牢。
宋捕头失魂落魄地坐在大牢里。
听到脚步声,宋捕头猛然起身冲过来,手上镣铐哗啦作响:“李云昭!寺卿大人在何处?我要见寺卿大人!”
“我带着公文去拿人,从头至尾都按大理寺规矩办差,根本没碰过余通判一根手指。他说要回屋子拿些东西,我一个疏忽没派人跟着,短短片刻,他就服毒自尽了。我觉得不对劲,冲进门里的时候,余通判已经咽了气!”
“当时跟我一同去的几个捕快,都可以替我作证!”
“余通判之死,和我真的毫无关系!怪不得我……”
“宋捕头!”李云昭面无表情地打断惊慌失措的宋捕头:“大理寺办案时死了人,寺卿大人难辞其咎,进宫去请罪了。现在,我奉寺卿大人之名来问审。我问什么,你如实作答。”
宋捕头哑然片刻,颓然点头。
李云昭叫来狱卒,开了铁索,然后进了大牢。
严巡史一同进大牢,却不多言,只紧紧盯着宋捕头。一旦宋捕头有异动,严巡史便会毫不犹豫地出手。
“宋捕头,你此次带了几个捕快去拿人?”李云昭的目光落在宋捕头的脸上,紧盯着宋捕头的神色变化。
宋捕头迅速答道:“带了九人,加我自己一共十人。”忍不住又补了一句:“我这一队原本十三人,后来被你借走三个。连着两次出外差,都是十人一队。”
李云昭权当没听见后面几句,继续问众捕快的姓名。
这是问案的固定流程。
宋捕头呼出一口浊气,耐着性子一一作答。
“宋捕头前去拿人,出示公文的时候,余通判是什么反应?”李云昭追问。
宋捕头事后无数次的回想复盘,那一日的情形早已烙印在心里,脱口而出道:“余通判看了公文后,面色难看,却没有反抗之意。只说要进屋收拾一些要紧的东西。”
“我想着,一个文官,身边只有几个长随,翻不出风浪来,料想他也不敢对官差动手。便应下了。”
“结果,等了许久不见余通判出来。我踹开门,余通判已经气绝身亡,桌上有一个空茶杯,杯子旁有一个纸包,里面还有残余的药粉。”
“余通判的尸首,我带回来了。药包和药粉,我也都带了回来。都已经呈给寺卿大人了。”
宋捕头忽然红了眼,声音嘶哑起来:“我在大理寺当差十年,大案命案办过不知多少。却没想到,这一次外差拿人出了差错。我敢对天立誓,我没有从中弄鬼。”
李云昭看着神色激动的宋捕头,心情有些复杂。她对跋扈的宋捕头毫无好感,不过,这一刻,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宋捕头的愤慨和委屈。
然而犯错就是犯错,余通判一条人命,总得有人为之付出代价。
“宋捕头稍安勿躁。”李云昭声音缓和许多:“是非曲直,总得审过才清楚。余通判死在宋捕头眼前,所以我得问个明白。”
宋捕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行了,你就别扯谎哄我了。我在大理寺干了这么多年,这里面的门道我最清楚。寺卿大人要撇清自己,就得将罪责都推到我这个捕头身上。确实也是我轻忽大意,没让人盯着余通判。余通判虽是自己寻死,我也难辞其咎。”
“我最好的结果,就是被判个失责,坐几年大牢。”
“如果余家人闹腾,我这个逼死人命的捕头,死在大牢里,也算偿了命。还能平息外面的流言舆论。”
“换了我是寺卿大人,我就这么干。”
“李云昭,我活到头了。”
宋捕头惨然一笑,忽然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两行悔恨的泪水,自眼角溢出。
李云昭沉默片刻,对宋捕头道:“你再仔细想一想,领了差事之后,是不是有什么疏漏或异常之处?我总觉得,余通判的死不简单。行贿虽是重罪,却不至死。还没来大理寺问审,余通判为何就要自尽?”
宋捕头头脑一片混沌,愣愣地看着李云昭:“一切都和平常一样。我领了公文,带着手下启程。到了余家,出示公文……等等!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当时余通判的身边,有三个长随。后来余通判出了事,那三个长随少了一个。”
宋捕头不知哪来的力气,一跃而起,双目放光:“余通判一死,我知道自己大祸临头,整个人浑浑噩噩。分明知道少了一个长随,却没深究。现在想来,其中一定有问题。”
李云昭眸光闪动:“那个长随什么模样,有什么长相特征?”
宋捕头做了多年捕头,确实有能耐,隔了几日竟还记得清楚:“那个人身高八尺,脸上有两颗黑痣,三角眼,有些凶狠。”
李云昭拿出纸笔记下:“我现在去提审余通判的家人。”
宋捕头深呼吸一口气,站直身体,冲李云昭深深拱手作揖:“一切就拜托小李捕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