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李嘉懿几人由于昨日使团遇刺,不得不应对鸿胪寺一系列例行公务,待一切结束,已是正午时分。
李嘉懿与卢绥匆匆赶往渤海使团的住处。
二人行至客馆,负责渤海使团掌客见了二人,迎上来问道:“卢幕僚,可是有什么公务?”
卢绥道:“那个渤海使团带来准备在元日大宴上现舞的舞姬在不在,让她出来一下。”
那掌客笑道:“还真是不巧,这舞姬要出门探亲,今早已离开客馆。”
李嘉懿心中一紧。探亲?昨日才怀疑她与尹玉兰有联系,今日她便出门探亲?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她到哪探亲?”李嘉懿问道。
“嗯,我看看啊……”那掌客翻了翻自己的手札,道,“在延寿坊。”
李嘉懿和卢绥对视一眼。延寿坊?那不正是尹家楼所在的地方吗?
二人不敢耽搁,赶忙往延寿坊赶去。与坊正确认过,这舞姬确实到了延寿坊,二人松了一口气。
卢绥问道:“老大,这延寿坊这么大,我们上哪找她?”
李嘉懿眼光深沉,朝尹家楼的方向看去:“尹家楼!若她是尹玉兰,她必会去尹家楼,若不是,那我们也不必管她了。”
两人一进尹家楼,一酒博士迎上来,问道:“二位,吃饭还是住店?”
“我们来找人。你们这可来过一个渤海女子?”卢绥问道。
“渤海女子?”那酒博士回想了一下,似乎没想起什么,便将二人引至柜台前。
他正要翻阅主客名册,这时,尹十娘从后院匆匆出来,行至柜台前。
她看见李嘉懿和卢绥两人,脸上露出标准的笑容,问道:“二位,今日来我这尹家楼,所为何事啊?是公事,还是私事啊?”
李嘉懿也不跟她兜圈子,开门见山地问道:“你这尹家楼可有来过一个渤海使团的舞姬?”
尹十娘笑道:“我虽在渤海待过一段时日,但到底只是一升斗小民,哪能与渤海使团扯上关系呢?”
李嘉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走上前,压低声音道:“或者,我换个问法,尹玉兰可有回来过?”
尹十娘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笑道:“玉兰现如今是朝廷通缉的要犯,一旦被抓,必死无疑,又怎会冒险回到京城这种官衙林立的地方?我尹家楼向来遵纪守法,也绝不会做窝藏逃犯的事。”
“可敢让我进去看看?”李嘉懿问道。
“进去嘛,自然是可以,但小娘子想以什么身份进去?若是以公差的身份进去搜查,小娘子可有官府文书或者令信?若是以顾客的身份进去,那小娘子最好遵守店内的规矩,不要打扰到其他客人才是。”尹十娘笑了笑,说道。
李嘉懿笑了笑,说道:“来一斤羊炙,三个胡兵。”说完,便挑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确保任何人的进出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接着,她对卢绥道:“赶紧去大理寺找师兄,就说有人举报,说再尹家楼内看见了形私尹玉兰之人。”
卢绥离开后,李嘉懿坐在旁边,盯着进进出出的众人,生怕错过了什么。
过了一会,一个身材高大,长相粗犷的男子走入尹家楼,酒博士正要上前迎接,谁知,尹十娘抢先一步,从柜台中走出来,朝那男子走去。
“女店家,我三妹让我来你这里住店!”那男子用一种奇怪的语言说道。
尹十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便引着他朝后院走去。
李嘉懿听罢,觉得有些熟悉,这口音,怎么和昨天的那个刺客这么像呢?
她抬头,朝那男子看去。只见那男子胡子拉碴,一身衣服破破烂烂,身后还背着一个破布裹着的包袱,不像是能住得起尹家楼的样子。
李嘉懿再定睛一看,他后面那包袱隐约透出来的轮廓,怎么和昨日凶手手中那把刀那么像呢?
她没有犹豫,果断跟上。那两人也好像没发现她似的,径自往后院走去。
就在她要开口拦下两人之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眼前闪过。那是,尹玉兰?
只见那人毫不停留,径自往外走去。
“站住,别跑!”李嘉懿果断朝那人追去,可那人不仅没有停下,反而迅速出了尹家楼。
李嘉懿追着那人离开,可没想到,那人哪里也没去,绕着尹家楼跑到后院僻静处,又翻进了尹家楼。
遭了!中计了!李嘉懿心中暗叫不好。那男子怕是与尹玉兰是一伙的,尹玉兰故意现身引自己离开。
这时,李嘉懿从巷口看见一队官差朝尹家楼走去。
来得正好,李嘉懿心想。
她赶紧去与王怀之汇合,将刚才发生的一切与他说了一番。
王怀之还未踏入尹家楼,尹十娘便迈着小碎步迎上前,面上带笑,说道:“官家这是?”
王怀之亮出大理寺的符牌,道:“有人举报,说尹家楼内出现朝廷通缉的要犯,我等前来搜查。”
尹十娘面色一边,装作吃惊的模样:“要犯?什么要犯?我尹家楼向来合规经营,绝对不会做出窝藏朝廷要犯的事啊!”
“有与没有,一搜便知!进去搜,若发现镔铁横刀,一律收缴!”王怀之不由分说,直接指挥手下之人搜查尹家楼,惊得尹家楼内众人纷纷侧目。
尹十娘没有要阻拦的意思,顺从地退到一旁,甚至还微笑着向顾客致以,安抚顾客。
李嘉懿见她那淡定的模样,心中顿时有些摸不准了。莫非这尹家楼真的没有问题。
她跑到刚刚尹玉兰翻入的地方看了看,发现有一群人在那处洒扫,所有痕迹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她拉过一个人问道:“你们可有看见一人从墙头翻入?”
那人摇摇头,便忙手中的活计去了。
“小娘子有什么要问的,问我便是,为难这些下人做什么?”尹十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嘉懿看着尹十娘那完美的笑容,感觉她就是故意的,她也不客气,直觉问道:“刚刚那个胡子拉碴,衣服破烂的人住哪?”
“那不过一个普通住客,小娘子找他做什么,莫非,他也是什么朝廷要犯?”尹十娘笑道。
“那人衣衫褴褛,看着根本不像住得起尹家楼的样子,却劳动店主你亲自招待,难道不可疑吗?”李嘉懿眯了眯眼,不放过尹十娘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谁知,尹十娘丝毫不慌张,笑道:“我尹家楼每日都接待来自各地的客商,有些客商长途跋涉,来不及更衣,也不是什么怪事,只要到我尹家楼中的,便都是我尹家楼的贵客,我尹十娘都会笑脸相迎,这有什么奇怪的?”
“他住哪?我们怀疑,他与一桩要案有关。”李嘉懿冷声道。
“玄字三号房,需要我带你去吗?”尹十娘笑道。
李嘉懿看了尹十娘半日,最终颔首,让尹十娘带她上去。
那人间一队差役闯入自己的房间,一脸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将过所拿出来!”李嘉懿冷声道。
那人看着李嘉懿,不太理解的模样,在尹十娘的示意下,他才将自己的过所拿出来。
“这人是我亡夫故交之子,名叫可蒙,家中出了变故,听闻我在长安勉强立足,这才到长安来投奔我。”尹十娘笑道。
李嘉懿检查了他的过所,没发现有什么问题,又大量了他一番。这人已经换上了中原的服饰,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你是渤海人?家住何地?来长安做什么?”李嘉懿用渤海话问道。
“没错,我家住在忽汗城。我家中出了变故,来长安投奔父亲旧友。”可蒙回答道
李嘉懿又问了几个问题,那人依旧对答如流。
除了他的口音与她听过的渤海话有些不太相同以外,倒也没发现什么问题。对此,李嘉懿也没太在意,以为不过是渤海不同地域的方言罢了。
“将你的行李拿出来!”李嘉懿说道。
可蒙将自己的行李拿出来,任李嘉懿检查。只见行李中放了一些金银,几张毛皮,还有一个锦盒。
李嘉懿皱皱眉,问:“你包袱中那个长条的东西呢?”
那人从一旁拿出一个木棍。
“木棍?没有刀?”李嘉懿看着他,问道。
那人看着呆呆愣愣,好半天,他才摇摇头。
李嘉懿目光一转,朝尹十娘看去,尹十娘依旧是那副表准的笑容,见李嘉懿看过来,那笑容甚至加深了一些。
搜查的官差亦陆续归来,朝她摇摇头。见实在没什么破绽,李嘉懿无奈退出房间。
李嘉懿从尹家楼的院子走过,目光沿着铺设在路上的石板看去。她总觉得墙角下的那块石板有些熟悉,不由自主走过去。
谁知,尹十娘似乎看出来她在想些什么,主动过去,揭开那块石板,道:“这是我尹家楼的冰窖,小娘子可要进去看看?”
李嘉懿跳下地窖,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她点燃火折子,发现面前放着数十框冰,这地方确实是冰窖无疑。她失望转身,离开了这地方。
将尹家楼里里外外搜了个遍,确实没搜出什么东西,值得无功而返。
待众人走后,尹十娘笑容一收,领着可蒙来到一楼的一间屋子里,按下一个机关,原本的墙面缓缓移开,露出一间密室。
尹十娘径直走到密室的尽头,又按下一个机关,这密室后面又露出一个密室,尹玉兰赫然端坐在内。
“阿姐,大哥!”尹玉兰双目噙泪,声音颤抖,一下子扑到尹十娘怀中。
“好了好了,不哭了,这不是没事吗。放心,就算他们搜到密室,也绝对想不到密室之后还有密室,放心,他们找不到这里。”尹十娘拍着她的背,安慰道。
待情绪平复,可蒙看着了看尹玉兰,又看了看尹十娘,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大哥,有什么话但说无妨,阿姐不是外人。”尹玉兰道。
可蒙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不知从何说起,末了,才问道:“三妹,这几年都发生了些什么,你怎么成通缉犯了?”
尹玉兰叹了口气,说:“当年,我被渤海发现行踪,受到渤海和室韦的联手追杀,掉下了悬崖,幸得恩公相救,这才捡回了一条性命,可是却不幸失去了记忆。可不久,恩公家中变故,我便与阿姐来到长安。”
“几月前,渤海使团来到长安,几个杀害恩公的人来到店中,被我杀了,我的记忆稍微恢复了一些。后来,有两个当年参与杀害我喜罗全族的人也来了尹家楼,而且带了高骊的那个国师。”
“因为那国师一句似是而非的话,高骊便往死里打压我喜罗部,甚至灭了我喜罗全族。那老和尚心中有愧,也觉得他们手段太过残忍,因此配合我杀了二人,自己也在愧疚中自杀。他死前还不停劝我,让我放下仇恨。”
尹玉兰冷笑了一下,道:“说得轻巧,我喜罗部全族的仇恨,这让我如何放得下!”
尹十娘坐在一旁,心疼地看着她,眼中亦蓄满泪水。
她哽咽了一下,继续道:“我本想去自首,并揭露渤海的狼子野心,可那几日,我恍恍惚惚,不知为何,又失去了记忆。后来,我被官府多方试探,知晓我已然暴露,为了不连累阿姐,便选择自首。后在洛阳遇见二哥,他唤醒我的记忆,才让我混在使团中逃出生天。大哥,你呢,你为何到长安中来,义父可还安好,族中可还好?”
可蒙叹了口气,道:“自你走好,渤海对我黑水部的管控越来越严,还连年索贡,族人苦不堪言。阿父实在受不了,又见你迟迟不归,便在地龙翻身后,让我趁乱前往大乾求助。我运气不错,途中救了一商人,那商人重伤不治,没过多久便死了,我便借了他的身份混入大乾,谁知刚入大乾,便看到你的海捕文书,我这才想来长安碰碰运气。结果,昨日才到长安,便看见大漠瀚那恶徒,我一时气不过,便冲上去想杀了他,这才碰见你。”
两人看着对方,一时相顾无言,良久,尹玉兰问道:“大哥,你既然已到长安,有何打算?”
“当然是面见大乾天子,揭露渤海的狼子野心!”可蒙道。
“不可!”
“不可!”
尹玉兰和尹十娘异口同声道。
“大哥,二哥也在渤海使团内,我们万万不可连累二哥!”尹玉兰道。
“其实,渤海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尹十娘道,“若你们想解黑水部之困,只需要除掉渤海中赞成吞并黑水部的人即可,比如大漠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