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朝会，张居正依旧没有理会那些言官弹劾，而是直接下旨，废掉了自己留下来的最后一条改革，也就是一条鞭法，将田赋徭役杂税合并成银子收。
重新改成收粮食、布匹等物抵税。
果不其然，又是满朝反对，什么朝令夕改，有个别过分的甚至把祖宗成法这四个字都推了上来，真真可笑之极。
“祖宗成法，好生可笑啊！”
“如果朕没记错的话，当初张居正改革有两个方向，一是这一条鞭法，二就是考成法，怎么他死后没多久，考成法就被彻底推翻废止，这一条鞭法却始终保留了下来，如今竟然不愿意改了。
你们说这是为什么呢？
真的好难猜啊！”
前几天，张居正光关注后金和农民起义军的事了，直到最近才发现税收的问题以及一条鞭法竟然始终保留下来。
过去同为文官阶级，彼此间斗过了不知多少次，他很清楚，一个政策如果对百官有害的话，绝不可能长久不变的认真执行下去，如果真的能执行下去。
即便当初他以为是件好事。
那也必然有问题！！！
然后一查相关数据，民间议论以及银子的实际价值之后，他就立刻明白。
感情大明的覆灭他自己也要背锅。
他的一条鞭法改革，很可能送了大明一程，更像是饮鸩止渴，而非治病良药。起初确实有了很好的效果，但是后来随着时局变迁，反倒成了一条恶政。
他执政期间，因为隆庆开关，有大量海外白银涌入大明境内，之前沿海商人走私的白银，在这时候也得以成功洗白。所以那时候大明是不缺银子的，再加上他本人对经济有些了解，但了解又不算太深，对货币的认知也略有些浅。
于是便搞出了一条鞭法。
十分明显增加了国库的收入，同时大大减少收粮食布匹为赋税时的损耗。
但他却忽略了一点，银子是海外交易涌入的，而不是大明自己产的，如果银子能一直持续不断地从海外涌入大明境内，那么他的一条鞭法自然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应该是能够稳定执行下去。
也不会造成什么恶果。
可现实情况是，在他死后没多久涌入大明境内的白银就开始萎缩，如今虽然没有断绝，但相比之前十不存一，应该是海外一些国家内部出事，甚至刻意阻断，不想让白银再流入大明的缘故。
本质上可能并非有意针对大明。
但确实给大明经济赋税带来重击。
让一条鞭法从此变成恶政。
因为经过改革之后，所有人交税都必须交白银，过去白银大量涌入，甚至银价还略有些降低，所以获取白银的难度并不高。可是随着海外涌入的白银数量逐渐变少，很多士绅豪强便陡然意识到，他们手里那些银子的价值在上涨。
越留在手里不动，越值钱。
而普通百姓为了交税，手里没有银子，只能卖家里能卖的东西换银子，原本一石粮食价值一两银子，需要交一担粮食的税，对应的就是要交一两银子。
可现在一石粮食换不到一两银子。
只能换到半两甚至更少。
可朝廷的税不能断啊！
这么来回一倒手，朝廷的税收其实没增加，但是百姓的负担增加了两倍不止，中间利润都被有银子的人赚去了。
这种情况下谁能不继续多囤银子？
而他们越囤，市面上银子数量就越少，百姓则需要耗费更多的资源换取银子交税，形成恶性循环。当然，对百姓而言是恶性循环，对于手里有足够多银子，还有银子来源的人就是正循环了。
其中南方还要相对好一点。
一来是南方毕竟靠海，然后白银也不是完全断绝，多少还是有些流入，只是比以前少了很多。二来就是南方粮食产量本来就相对较多，也没有太多的灾害，同时商品经济以及工商业发展的还都相当不错，多少能打工补贴些家用。
更别说地方宗族相当擅长联合起来抗税啥的，总体来讲基本能活得下去。
但内陆地区，西部北部就不行了。
他们本来在之前银子大量涌入的时候就没沾到多少红利，后来银子的涌入逐渐枯竭，他们就更惨了。南方可能不到两石粮食就能换到一两银子交税，他们需要三石甚至于四石粮食才能换到一两银子，而且还得求爷爷告奶奶才行。
负担沉重得可谓是喘不过气来。
再一有天灾啥的，那就完了。
本来如果负担少点，家里有点存粮底子，起码能够应付一下。现在，负担沉重到家里根本没有任何存粮，应对天灾的能力自然也直接归零。朝廷再不赈灾免税，百姓们没得吃，可不得造反。
相比较于土地兼并之类手段，这手段无疑更隐蔽，赚钱赚得更猛更安全。
百官自然不会犯傻自己废掉。
但张居正也不傻，哪怕他无法直接纵观全局，但是根据现有信息，银子价值，购买力等等，还是能够分析出这一情况，并果断决定，先废掉一条鞭法。
具体效果，能不能救国不好说。
起码能缓解西部北部百姓的负担。
慢慢来呗，治大国如烹小鲜，哪能指望直接一步到位，先减轻压力，至于具体货币改革，他还得研究研究，或者说暂时不急，等天下都稳定下来再说。
所以接下来张居正直接撕破脸，相当直白地点明了一条鞭法的问题，然后强硬废除，重新恢复到洪武年的旧制。
就是铜钱、粮食、布匹之类。
所有一切值钱的东西都可以交税。
为了确保执行以及通知到位，张居正是特地命令锦衣卫指挥使，负责将相关旨意传遍天下，并且顺带监督执行。
然后又解决了些小事，这才散朝。
回去琢磨还有哪些问题要解决。
而随着朝会结束，百官不同派系之间已然有了明确的默契，那就是知道新上任的这位，不是什么善茬，万万不能再把他当什么都不懂的普通藩王看待。
很可能又是一个嘉靖。
甚至眼光比嘉靖更毒，更直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