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家侦探夏洛克就这样获得了文森特的友谊。
窗帘拉开,贝克兰德较为少见的阳光穿过玻璃,把客厅照得通透明亮。
点燃了壁炉的室内相当温暖,红茶、咖啡和点心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塞缪尔靠在椅背上,只穿着宽松的衬衫和长裤,袖子挽起露出手臂,右腿悠闲翘起,翻看着手里的报纸。
“……你这剧本也太随便了吧,一点也不严谨。”克莱恩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没忍住地吐槽:“正常人不会邀请一个在大街上偶然遇到的陌生人回自己家做客。”
当然也很少会有人贸然去偶遇的路人家中拜访。
塞缪尔从报纸上移开视线。
你都给自己起名字叫夏洛克·莫里亚蒂了,还会觉得这种情节不合理吗?
看起来他只给自己捏了个新马甲,马甲下面还是克莱恩自己。
如果他遵循自己的名字,同时扮演那位大侦探和犯罪皇帝的话……塞缪尔脑补了一下,有些微妙的遗憾对方还不知道无面人的扮演法则。
按照所谓中产家庭、或者上流阶级的社交礼仪,除非是邻居,否则要认识几周、认识几个月以后再正式发出邀请,才不会失礼。
但是以源堡的非凡聚合能力和克莱恩的事故体质,几个月后夏洛克这个身份没准已经不能用了。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故事发展比较合理。”塞缪尔挑了挑眉,看向克莱恩。
灿亮的光线下,这张脸五官深邃,轮廓分明,带着种雕塑般的古典美。
如果长成这样,也没什么不合理的。
克莱恩视线偏移了一下,没忍住道:“你不觉得你的新身份有些过于引人注目了吗?”
“艺术家长得好看不是很正常吗?”塞缪尔若无其事地说:“想出名的话,只需要画张自画像就可以了。”
你是达芬奇吗?克莱恩在心里默默吐槽,文森特……梵高也画了很多自画像,难不成这是什么画家的传统。
对这个世界文学进程的了解仅限于罗赛尔大帝,略微思考了一下,克莱恩回想着以前看过的经典侦探小说,还有打过的游戏,接着之前的话题举例:
“如果要故事发展的更合理,比如这次意外交集以后,你的生活里出现了某些危机,因此需要一个侦探。”
“这个时候你正好在报纸上看到了我刊登的广告,回想起之前的经历,于是前来拜访,并给了我一份委托。”
“大侦探夏洛克通过一系列严谨的推理……”说到这,克莱恩突然有些尴尬,他喝了口红茶,清了清嗓子道:“嗯,占卜也是推理的一种,我可以先拿到结果,再从结果倒推回去。”
顺着克莱恩的剧本,塞缪尔失笑补充道:“最好这个案件涉及到一份从第四纪、甚至更古老的历史里遗留下来的宝藏,正义的侦探因此获得了不菲的报酬和诸多意外收获,甚至成功消化了魔药,并且顺利晋升。”
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能写完一本侦探小说。
要是我的职业生涯真有这么顺利就好了,克莱恩感叹着收回了思绪。
“其实故事的后续并不重要,只需要有个开头就行,剩下的那些就算被调查也只会一笔带过。”塞缪尔嗓音平淡地说:“只要我认为是合理的,那它就会变得合理。”
好唯心的说法,克莱恩想到了塞缪尔那枚黑夜徽章,他和教会或者别的官方非凡者有联系,确实不用担心有可能出现的调查。
他又想到之前的塔罗会上,塞缪尔曾经在交易里问正义小姐要过一个“提供帮助”的承诺,但是交易结束后,塞缪尔就再也没提起过。
也有可能塞缪尔已经把这件事给忘记了。
愚者不可能主动提起这种小事,作为克莱恩,他也只能对塔罗会上的事表现得一无所知。
除非我能忍得住尴尬,在塞缪尔面前扮演愚者的眷者。
塞缪尔之前在塔罗会上的发言也很引人误解……
不知道对方又在脑补些什么,塞缪尔再次感到有些遗憾。
克莱恩的内心活动一直非常丰富,放松状态下的细微表情也很多,哪怕是在扮演愚者,也会仗着灰雾的隐蔽,随着心情变化流露出各种情绪。
可惜在他晋升小丑以后,这种外在的情绪表现就少了很多。
收起了报纸,塞缪尔想了想说:
“就按你说的那样,等你正式在报纸上刊登广告,我会去给你一个委托。”
“什么委托?”克莱恩好奇道。
“一些和东区有关的调查,具体往哪个方向去看我还没想好。”塞缪尔思索着说。
贝克兰德的东区现状牵扯到很多东西,新的法案和变革的出现,已经是注定的事情,但这中间还缺少一个关键性的因素作为驱动力。
原本的时间线里,数万贫民的死最终导致教会施压,促进了改革的彻底落实。
这牵扯到乔治三世的成神仪式,也涉及到神灵层次的博弈。
到现在为止,他和那位旧日遗民出身的罗赛尔大帝都没有过明面上的交集,在其他存在眼中也谈不上立场一说。
直接下场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塞缪尔在心底缓缓吐了口气。
“涉及到新的大气污染防治法案,还有济贫法。”
做了个简单的提示,塞缪尔没有更明确的说下去,了解过地球历史上的工业革命时期,自然不会对社会的进程和变革感到陌生,塞缪尔确信自己不提示,克莱恩也会看出问题出在哪里。
克莱恩果然愣了一下。
这段时间待在东区,他无数次看到因为污染、因为济贫法、因为谷物法案的废除导致的悲惨景象。
不管改革是由上而下,还是由下而上,个人在时代中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出于同情和怜悯,还有朴素的人道主义,他曾经动过从侧面引导“正义”的念头,想要让秉性单纯善良的正义小姐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从而加快变革的出现,起码让这些底层人民的生活得到部分好的改变。
作为隐藏在贵族中的“观众”,正义曾经成功引出了鲁恩公务员制度的推行,克莱恩相信对方的人脉和能力,但没想到塞缪尔会突然关注这方面的事情。
“是出了什么事吗?”克莱恩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因为廷根的经历,他下意识就往邪神降临的方向想去。
“是有事要发生,但具体是什么我还不清楚。”
塞缪尔停顿了一下,隐瞒了部分事实说道:“只能说真实造物主有关的事情还未结束,想办法提升自己的序列吧,克莱恩。”
……
原本心情相对轻松的克莱恩,心情有些沉重地离开了。
塞缪尔为自己压迫对方的行为感到了一秒的忏悔,随即陷入了漂浮不定的困惑中。
因为整栋宅邸只有他一个人住,所以房屋的布局也很随意,书房和画室布置在一起,共同占用了一个较大的房间。
他在显得有些空荡的房间里呆了一会儿,起身传送至希望路十一号。
在已经切分出来的空间里,塞缪尔通过初步成型的通道返回了自己的神国。
高塔之上,占据了几面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类书籍。
门先生没有在看书,反而拿着一本画册。
和这里油画般的天空质感相似,画册上用浓郁又明亮的颜料画了很多室内置景图。
与当下流行的绘画风格不同,这些画面里的场景、家具布置带着明显的透视效果,相对写实,不够艺术。
“你喜欢这张吗?伯特利。”顺着对方的视线,塞缪尔凑过去看画册摊开的那页。
画面里落地窗光线明亮,能看到窗外的树荫和草坪,墙上垂着鲜花,阳台上放着茶几和躺椅。
伯特利有些好笑,嗓音平稳地说:“你最近遇到问题的次数比以前频繁很多,又发生什么了。”
塞缪尔被他反问了一句,悻悻地说:“很明显吗。”
不等对方回答,塞缪尔思考几秒,组织着语言说道。
“我有件事想要去做,后果可能是好的,呃,也可能是坏的,可能会比我想象中的严重很多。”
“说说看。”
“乔治三世,鲁恩现阶段的执政者,正在渴望黑皇帝的位置,而七神已经默许了。”塞缪尔平静地说:“只要他拿到那张门票。”
“你想阻止他?”
“命运的启示里,会阻止他的另有其人,我不想干涉别人的路。”塞缪尔移开视线,看着高塔下沉睡的本体。
“只是乔治三世想要门票,又不想付出代价。”
“……这不公平。”
世界上本来就无绝对的公平可言,在有超凡显现的世界里,这点体现得更为明显。
门先生安静地看着表情困惑的塞缪尔,目光包容而温和。
尽管塞缪尔的实际年龄比祂要大很多。
“我无法确认自己是人类,但又想从人类身上寻找意义和价值。我不能认同自己是纯粹的神,某种意义上背叛了自己的同类。”
“为了一些普通人的生命,这个理由说出去大概不会有人相信。”塞缪尔自嘲似的笑了一下:“我会因此站在祂们的对立面。”
“救世听起来像是亚当会做的事,祂会说‘这必要的牺牲’,用少数来换取更好的结果,并且坦然背负罪名。”
事关黑皇帝和审判者这两个途径,只要塞缪尔进行干涉,就会引起戒备和怀疑。
为了承担门身上源自母神的污染,塞缪尔的分身包容了门途径的唯一性。
做到这一步,黑夜和风暴承担了不小的风险。
誓言和约束不意味着完全的信任,只要利益足够诱人,规则可以被扭曲,誓言可以被打破。
在乔治三世真正喝下魔药之前,塞缪尔都不能表现出立场上的偏移。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这么做,如果说是因为人类的公义和道德……我早就不是人了。”
“坦白的说,我也并没有产生太多类似怜悯之类的情绪。”塞缪尔抿着唇看着好友。
“我好像一直在选择背叛。”
“这是不是很虚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