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呼啸,卷起苍龙岛四周的百丈怒涛。
半空中,雷光彻底散去。
那头仅有家猫大小的玄霜兽甩了甩脑袋,抖落鳞片上残存的劫灰。
它四肢微屈,在虚空中猛地一踏。
“砰”的一声轻响。
虚空荡开一圈涟漪。
暗金色残影划破夜色,瞬间掠至北寒风身前。
速度之快,连金丹境的陈长老都没能看清轨迹。
玄霜兽稳稳落在北寒风左肩。
它身上细密的暗金鳞片还带着刚渡劫后的高温,鳞片缝隙间,还有丝丝缕缕的紫金雷弧不时跳动。
“喵呜——”
小兽用长着晶莹独角的脑袋蹭了蹭北寒风侧脸。
叫声稚嫩。
全无方才吞雷抗劫时的凶悍。
它额头上那只灰白色第三只眼半开半合,瞳孔深处雷霆生灭,透着令人心悸的寂灭气息。
北寒风微微偏头。
青云道袍上泛起一层青色灵光,将那灼热与雷霆隔绝在外。
他抬起手,顺着小兽背部的龙鳞凸起抚摸了两下。
入手温凉。
凉意深处,又藏着渡劫雷火残存的灼意。
“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
北寒风轻笑一声,指尖探出神识,顺势没入玄霜兽体内。
三阶初期,气血如渊。
这畜生吞了那么多法灵器和化神血肉,肉身已经强横到离谱。
寻常金丹后期修士若被它近身,护体灵光多半也挡不住一爪。
玄霜兽舒服地眯起眼睛,两只前爪扒住北寒风肩头,打了个哈欠,竟就这么趴了下来。
它闭上双目,肚皮微微起伏,开始炼化体内残存的雷劫之力。
北寒风收回目光,身形一晃,从半空落下,踩在苍龙岛残破的青石广场上。
“太上长老!”
陈长老与另外两名金丹长老连忙迎上前来。
三人浑身染血,法衣破损,气息皆有些萎靡。
方才地底灵脉暴动,若非北寒风及时斩断抽元阵,他们三人早已死在了此处。
北寒风目光扫过四周。
曾经亭台楼阁林立的苍龙岛,如今已是满目疮痍。
地面裂开数道深不见底的沟壑,黑石山更是从中崩塌了一半。
岛屿边缘的防护阵法早已在灵气倒灌中彻底粉碎,冰冷的海水正顺着地裂不断倒灌入岛内。
北寒风神识散出,顺着裂缝探入地底深处。
那座封印着苏晚清的深渊已经彻底坍塌,万吨巨石将其掩埋。而更深处的地脉,原本犹如一条奔腾灵力长河的主脉,此刻已干瘪了下去。
苏晚清苏醒时引发的锁天抽元阵逆转,在短短半个时辰内,便抽走了原本就不多的八成的灵气本源。
“还剩两成。”
北寒风收回神识,心中有了计较。
两成残破的上品灵脉,不足以支撑一个元婴宗门运转。
可若只作为玄剑门在东海的一处分宗据点,供养四千余名弟子和几位金丹修士,倒也够用。
更何况,苍龙岛地底还藏着那座残破的跨界传送阵。
此地,绝不可弃。
“岛上伤亡如何?”北寒风看向陈长老。
陈长老脸色发苦,拱手叹道:“回太上长老,地脉暴动,炼气弟子死伤千余人,筑基执事重伤百余人。好在您出手及时,护住了主脉根基,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
但话里的后怕,殿前众人都听得出来。
北寒风大袖一挥。
三只贴着符箓的大玉盒,分别落入三名金丹长老手中。
“这是三阶极品疗伤丹药,以灵水稀化后,给众弟子分发下去,先稳住伤势。”
“多谢太上长老赐药!”三人面露喜色,连连道谢。
“岛上的护阵已毁,不可一日无防。”北寒风没有废话,手腕一翻,储物戒上灵光闪烁。
嗖!嗖!嗖!
三十六杆土黄色阵旗凭空浮现,悬于他身前。
每一杆阵旗都由三阶妖兽腿骨炼制。
旗面上用妖血绘着繁复阵纹,散发出厚重的土属性灵力波动。
这是一套四阶下品“戊土镇海阵”。
乃是他斩杀某位元婴修士后得来的战利品,一直丢在储物戒内没用,今日正好拿来镇住苍龙岛。
北寒风双手结印。
十指变幻间,一道道青金真元打入阵旗。
“去!”
他低喝一声。
三十六杆阵旗瞬间化作三十六道黄芒,冲天而起。
随后黄芒坠地,分别射入苍龙岛三十六处地脉节点。
轰隆!
整个苍龙岛猛地一震。
底低下残存的两成灵脉被阵旗勾连,一层厚重的土黄色光幕自岛屿边缘升腾而起,如同一只倒扣的巨碗,罩住方圆数百里的岛屿。
狂涌而来的海浪撞击在光幕上,发出沉闷轰鸣,却再也无法渗入分毫。
“陈长老。”北寒风转过头来。
“弟子在!”陈长老立刻上前一步。
“岛上残局由你三人全权负责。收拢弟子,重建殿宇。”北寒风屈指一弹,一块黄玉阵盘落入陈长老手中,“这戊土镇海阵的阵盘,暂由你掌管。十日之内,我要这苍龙岛恢复秩序。”
“弟子领命!”陈长老拿着阵盘,抬手一供。
北寒风没有再多交代。
这等俗务,交给下面的人去做便可。
他转过身,看向玄剑门总门的方向。
中州羽化天宗的化神老怪虽已被他斩杀,但玄剑门刚经历一场屠戮。
李太华与司徒正皆受重创。
宗门正处于最虚弱、人心最惶惶的时候。
他既然答应了司徒正布一座可挡化神境的五阶大阵,便要回去兑现。
“玄一。”
“老奴在。”暗金巨影上前一步。
“走。”
北寒风并指如剑。
青冥剑自袖中飞出,迎风暴涨至丈许。
他一步踏上剑身,玄一紧随其后。
铮——!
三色剑芒撕裂夜空,化作一道长虹,很快消失在苍龙岛上空。
……
两个时辰后。
玄剑门,主峰。
夜色深沉。
整座宗门却灯火通明。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浓烈血腥气。
断壁残垣间,随处可见正在清理同门尸骸的弟子。
压抑的哭声,在群山间断断续续地回荡。
四阶残破护宗大阵勉强开启着。
只是光幕黯淡,已经没了四阶阵法该有的威势。
司徒正盘膝坐在主殿外的广场上。
他服下北寒风给的造化丹后,断去的四肢已经重新生长出来。
只是新生血肉还十分娇嫩,真元也未完全恢复。
他抬头望着黯淡的阵法光幕,眉头紧锁。
“第三太上长老回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广场上的众弟子纷纷抬头。
只见天际一道三色剑虹破空而来,无视残破护宗大阵,直接飞到主殿广场上方。
北寒风收起青冥剑,自空中落下。
左肩上,玄霜兽依旧闭目趴伏。
随着呼吸,它鼻尖偶尔喷出一缕细小电弧。
“北师弟。”司徒正站起身,脸上露出苦笑,“你可算回来了。”
北寒风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四周凄惨的景象,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李师姐伤势如何了?”
“伤及本源,已在后山寒潭闭死关。”司徒正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有十年八载,怕是出不来了。”
“那先让师姐闭关。”
北寒风抬头看向山门上空。
“我先把宗门护宗大阵重新换一座。”
说罢,他身形拔地而起,直入云霄。
北寒风立于千丈高空,俯瞰绵延数百里的玄剑门群峰。
夜风吹拂着白发。
他神色冷峻,抬手在储物戒上一抹。
嗡——!
虚空剧烈震荡。
一百零八杆通体漆黑、铭刻暗金星辰灵纹的阵旗,自储物戒中呼啸而出,悬浮在北寒风周围。
每一杆阵旗皆长达一丈。
旗杆不知由何等神木炼制,散发着古老沧桑的气息。
旗面迎风展开。
其上竟有真实星光在流转。
“这是……”
下方的司徒正猛地瞪大眼睛,失声道:“五阶周天星斗阵旗?!”
那些金丹长老也看傻了眼。
五阶周天星斗阵旗,那是只有五阶阵法大师兼化神境实力,才可炼制的出。
整个东海,也只有那几个隐世顶级势力可能拥有。
这套阵旗,正是北寒风从羽化天宗大长老银羽储物戒中搜刮而来的战利品。
《小周天星斗封天阵》。
“落!”
北寒风双手结印,低喝一声。
体内道佛双婴同时爆发出刺目青金真元,化作一百零八道光柱,打入每一杆阵旗。
轰!轰!轰!
一百零八杆阵旗化作一百零八道通天星光,笔直砸入玄剑门一百零八座主峰与副峰的地脉深处。
大地疯狂震动。
群山轰鸣。
玄剑门地底的中品灵脉被强行唤醒。
庞大灵气冲天而起,与那一百零八道星光在万丈高空交汇。
“凝!”
北寒风眉心三色竖瞳骤然睁开。
一道灰白色法则之光射入大阵中枢。
漫天星光瞬间凝结。
一层厚达数丈的暗金色光幕,将玄剑门方圆八百里尽数笼罩。
光幕之上,星辰流转,星轨交织,透出化神层次的威压。
大阵落成的瞬间,阵法汲取九天星辰之力,化作漫天灵雨洒落玄剑门。
伤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干涸灵田重新焕发生机。
整个玄剑门,宛如重获新生。
司徒正仰头看着那流转的星辰光幕,眼眶微热。
他拖着虚弱身体,郑重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半空中的北寒风深深拱手一揖。
“师弟厚赐,护我玄剑门道统不绝。”司徒正声音有些沙哑,“老夫代宗门历代祖师,谢过了。”
这一礼,无关修为高低,只为宗门存续。
北寒风收起真元,缓缓降落在主殿前方。
他快步上前,单手托住司徒正的手臂,将他扶了起来。
“师兄言重了。”
北寒风淡淡说道:“既然同在一宗,自然不能看着自家宗门没落。”
趴在他肩头的玄霜兽被动静吵醒,不满地甩了甩尾巴。
它喉咙里发出低沉呼噜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走吧,进殿说。”
北寒风看了一眼四周还在发愣的金丹长老,率先迈步走入主殿。
大殿内。
北寒风走到第三太上长老的右侧太师椅上坐下。
玄一丈许高的身形,如铁塔般的立在他身后。
“大阵已成。”
北寒风靠在椅背上,端起旁边案几上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只要灵脉不绝,化神初期修士强攻,也可挡住三月。”
“有此大阵,宗门无忧矣。”司徒正叹息一声,随后眉头又皱了起来,“只是那羽化天宗毕竟是中州大派,死了一位大长老,此事绝难善了。中州那边……”
“中州的事,我之后自会去走一趟。”北寒风打断了他,语气转冷,“那帮人图谋的不仅是飞升名额,还有我手中的九龙巡天鉴。就算我不去找他们,他们也会再来的。”
司徒正闻言,脸色微变。
他知道这位师弟怕是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但以北寒风如今的实力,他也无权置喙,只能点头。
“苍龙岛那边如何了?”司徒正转开话题。
“灵脉只剩两成。”
北寒风放下茶盏,“岛上死伤不少,护阵已毁。我临走前布了一套四阶戊土镇海阵,暂时能稳住了局面。”
“苍龙岛乃我玄剑门扼守外海的咽喉,灵脉能保住两成,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司徒正摸了摸稀疏的胡须,沉吟了一下继续道,“只是岛上遭此大劫,百废待兴。那里距离总门又甚远,且位置紧要,须派一得力之人担任分宗宗主,前往镇守。”
说着,他抬头看向殿内的十几名金丹长老。
那几名长老接触到司徒正的目光,纷纷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苍龙岛如今是个烂摊子。
虽然灵脉还在,但百废待兴。
去那里当分宗主,无异于开荒,吃力不讨好。
司徒正见状,心中暗骂一声无用。
随后看向北寒风,商量着问道:“师弟,你觉得门内那位金丹长老能担此任?”
北寒风面无表情。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笃。
笃。
殿内一片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