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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折返

铁柱的飞机在空中划了一个大弧线,机头从北方转向西偏南的方向。陈白的命令是“不去据点了,直接去北方冻土带”,但通讯器里苏毓的下一条消息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你们必须回来。”苏毓的声音不再是激动,而是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据点出事了。昨天晚上,我们的三个外围哨站被同时袭击。不是丧尸,是教团的人。他们知道每一个哨站的位置、换班时间、暗号,他们是有备而来的。”

陈白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感受——愤怒和背叛感混合在一起的灼热。

“伤亡情况?”她问。

“七人死亡,十二人受伤。”苏毓说,“最严重的是东边那个哨站,六个人全没了,包括……包括阿宁带队的那个小组。”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

舷窗外是灰白色的云层,飞机引擎发出单调的轰鸣,但陈白什么都听不到了。她只听到“阿宁”两个字在自己脑子里反复回响,像一个无法停止的钟摆。

阿宁。那个十九岁的姑娘,在她离开前爬上天台,抱着她说“你是我最后的姐姐”。她保证过会回来,她保证过。她回来了,但阿宁不在了。

“陈白。”林渊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力道很重,像是在把她从深渊里往回拉,“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苏毓说了,‘阿宁带队的小组’——阿宁不一定死了,她可能只是被俘了。我们需要回到据点,拿到确切的消息。”

陈白深吸了一口气,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疼。她点了点头,对着通讯器说:“苏毓,我们返航。预计四个小时后到。在我们降落之前,不要让任何人离开据点。封锁所有出入口。”

“明白。”

铁柱调整航向,飞机开始下降高度,向据点的方向飞去。

殷素坐在后排,她刚加入守望者不到一天,就遇到了这样的事情。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把腰带上的发光吊坠一枚枚取下来检查,确保每一枚都是可用的。她知道,到了据点,可能立刻就要战斗。

二、混乱的据点

四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据点旁边的湖泊上。陈白跳下飞机时,看到据点的情况比她想象的要糟。

体育馆的外墙上多了几道巨大的裂痕,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用力撞击过。大门被临时用钢板焊住了,焊痕还很新,显然是昨晚的战斗中损坏后紧急修补的。门口堆着沙袋和铁丝网,巡逻的人比平时多了三倍,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混合了疲惫和警惕的表情。

陈白走进大门的时候,几个幸存者围了上来。他们的眼神里有期待、有恐惧,还有一丝——陈白看得很清楚——怀疑。

“陈白姐回来了!”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喊了一声,然后哭了,“阿宁姐她……”

“我知道。”陈白按住她的肩膀,声音尽量平稳,“我正在了解情况。你先回去休息,交给我。”

她穿过广场,走进体育馆内部。临时改造成的指挥中心里,苏毓正站在一块黑板前,黑板上写着昨晚的战斗时间线和伤亡名单。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眼圈发红,但没有哭。

“你回来了。”苏毓说,声音沙哑。

陈白没有寒暄,直接走到黑板前,看着那些名字。七个死亡者的名字被用红色粉笔圈了出来,其中东边哨站的五个人名字后面都写着“确认死亡”,只有一个人名字后面写着“失踪”——阿宁。

“失踪是什么意思?”陈白问。

“东边哨站被袭击后,我们的人赶到现场时,发现了五具尸体。”苏毓指着黑板上的位置图,“阿宁不在其中。现场有拖拽的痕迹,通向教团撤退的方向。她被带走了。”

被带走了。这意味着她可能还活着——但也意味着她可能正在遭受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

“教团为什么要带走她?”方晴问。

“阿宁是精神干扰者。”林渊说,他的声音很冷静,但陈白看到他握着刀柄的右手青筋暴起,“教团一直在抓捕所有有时空感知能力的人,阿宁的能力比普通人强得多。他们带走她,要么是为了献祭,要么是为了把她改造成他们的武器。”

苏毓点头:“根据情报,教团在北方冻土带有一个大型营地,他们把所有抓来的‘感知者’都关在那里。金袍人最近频繁出现在那个区域,可能就是在那里进行某种仪式。”

陈白盯着黑板上的地图,北方冻土带——金袍人声东击西的真正目标不是那座岛,而是那个营地。他假装要去攻打殷素的岛,把守望者的注意力吸引到太平洋上,然后趁机突袭了外围哨站,掳走了阿宁和其他感知者。

“他怎么知道我们哨站的位置和换班时间?”陈白问出了从听到消息后就一直压在心里的那个问题。

苏毓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说:“这也是我让你们立刻回来的原因之一。昨晚的袭击,教团不仅有哨站的坐标,他们还知道我们今晚的暗号。东边哨站的幸存者——我是说遇难者——他们没有发出任何警报,因为袭击者用正确的暗号骗过了他们。”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你是说,”铁柱瞪大了眼睛,“我们中间有内鬼?”

苏毓没有直接回答,但她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不可能。”方晴摇头,“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经历了无数次生死考验的,谁会背叛?”

“不是背叛。”林渊说,“是侵蚀。教团有精神控制的手段,他们可能抓走了某个我们的人,控制了他的思想,然后放回来当内应。或者更可怕——他们可能在据点内部发展信徒。金袍人亲自出手,用永恒凝视者的精神力污染一些意志薄弱的人,不是没有可能。”

陈白的脑子里飞速运转。她回想自己离开据点前的最后几天,有没有什么人表现得异常?有没有人突然改变作息、突然对某些区域表现出过多的兴趣、突然变得沉默或过分热情?

一个画面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在她出发去太平洋岛屿之前的那天晚上,她站在水塔顶上,阿宁没有来陪她——因为苏毓说过,阿宁最近在跟苏毓学习数据分析,每天忙到很晚。但那天晚上,她记得自己在水塔上看到过一个身影从体育馆的后门溜了出去,鬼鬼祟祟的。当时她没在意,以为是某个起夜的幸存者。

那个人是谁?天色太暗,距离太远,她没有看清。

“我需要所有人的外出记录。”陈白对苏毓说,“过去七天,每一天,每一个人离开据点的次数和时间。还有,我需要小何检查所有人的通讯记录——如果内鬼是通过无线电和教团联系的,一定会留下痕迹。”

苏毓点头:“我已经让小何去做了。他今早开始就没睡过觉。”

陈白走出指挥中心,站在走廊里。走廊两侧的墙壁上,用炭笔画满了出征前大家写下的誓言——“活下去”“杀光丧尸”“重建家园”。有几个人的字迹已经被泪水或雨水模糊了。阿宁的字迹在最左边,她写的是:“陈白姐,等你回来教我射箭。”

陈白闭上眼睛,把那张纸条从墙上撕下来,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

三、排查

接下来的两天,据点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

每个人都互相打量、互相猜疑,平时一起吃饭的战友现在会下意识地保持距离,平时说笑打闹的伙伴现在说话前都要斟酌三秒,生怕哪一句话说得不对被当成内鬼。

小何的工作量达到了极限。他用那台从赛博朋克位面带回来的数据分析仪,扫描了过去一周内所有人的通讯记录——包括对讲机、无线电,甚至包括两个人之间的口头传递信息。数据量巨大,他的机械义肢因为长时间操作而发热发烫,每隔一个小时就要用冷水降温。

苏毓则调出了所有哨站的监控记录——守望者在每个哨站都安装了简易的摄像头,虽然画质很差,但至少能看清人影。

到了第二天晚上,小何和苏毓同时有了发现。

小何的发现是:过去五天内,有一个无线电信号从据点内部发出,频率经过加密,和教团之前使用过的加密方式高度相似。信号的持续时间很短,每次不超过十秒,但足够发送哨站的坐标和换班时间。

信号的源头——经过三角定位——指向据点东南角的一间宿舍。

那间宿舍住着四个人:铁柱、燕子、一个叫孟超的老队员,还有一个叫小飞的新兵。铁柱和燕子是跟着陈白去岛屿的核心成员,嫌疑最低。孟超是末日爆发后第三个月加入据点的,一直表现很好,参加过十几次外出搜寻,负过三次伤。小飞是两个月前刚被救回来的,年纪小,性格内向,不太说话。

苏毓的发现则更加触目惊心。她调出的监控画面显示,在袭击发生前两天的凌晨两点十三分,一个人影从东南角宿舍的窗户翻了出去,绕到体育馆后面的废弃停车场,在那里站了大约两分钟,然后返回。那个人影的动作非常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但由于监控摄像头的角度和画质,无法看清人脸,只能判断出体型——中等身材,不胖不瘦,身高大约一米七五。

陈白把这两个信息拼在一起,心里已经有了初步的判断。

她没有立刻抓人。她需要确凿的证据,需要知道内鬼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需要知道教团给内鬼的任务除了泄露情报之外还有没有别的——比如暗杀核心成员,或者在关键时刻破坏据点的防御系统。

“我建议设一个局。”林渊对她说,“既然内鬼能向外发送信息,那我们就制造一个假情报,让他发出去。然后看教团的反应,就能锁定谁是这个内鬼。”

陈白觉得这个办法可行。她和苏毓、小何商量了一个晚上,制定了一个计划——宣称守望者将在三天后的夜晚,对教团在北方冻土带的营地发动一次大规模突袭,届时大部分核心成员都会参加。计划的时间、路线、兵力部署,全部被编造成一份详细的作战方案,放在指挥中心的保险柜里。

然后,小何在指挥中心安装了一个微型摄像头,对准保险柜的方向,同时设置了一个程序——每当保险柜被打开,程序就会自动记录下打开的时间和方式。

“如果内鬼是核心成员之一,他一定会想办法打开保险柜,把作战方案拍下来发给教团。”陈白说,“到时候,我们就能知道是谁。”

四、钓饵

第三天晚上,陈白故意把指挥中心的门留了一道缝,然后和所有核心成员一起去了食堂吃晚饭。这是她三天来第一次离开指挥中心超过十分钟。

她和林渊、方晴、铁柱、燕子、殷素、苏毓、小何坐在食堂的一张长桌上,每个人都表现得很正常——吃饭、聊天、抱怨伙食不好。但陈白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腕上的一个微型震动器上。那个震动器连接着指挥中心的摄像头系统,一旦有人打开保险柜,它就会震动。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二十分钟。

就在陈白以为计划失败了的时候,手腕上的震动器突然震了一下,然后是连续三下——这是小何设置的警报信号:保险柜被打开,而且不是用密码,是用钥匙。

陈白猛地站起来。林渊、方晴、铁柱同时跟着起身,四人快步走向指挥中心。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引来不少幸存者好奇的目光。

指挥中心的门半开着。陈白推门进去,看到保险柜的门敞开着,里面的作战方案文件夹不见了。但房间里空无一人。

“窗户。”林渊指向指挥中心侧面的窗户——原本关着的,现在开了一条缝,足够一个人钻出去。

陈白冲到窗边,向外望去。窗外是一片空地,空地的尽头是体育馆的围墙,围墙上有一个平时用来排水的小洞,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过。月光下,她看到一个人影正在从小洞里往外爬。

“追!”陈白翻窗而出,林渊紧随其后。

两个人的速度都很快。陈白自从融合了时空碎片残留能量后,体能远超常人——奔跑的速度、跳跃的高度、反应的速度,都在向林渊看齐。林渊虽然左臂还打着石膏,但右腿的爆发力依然惊人。

人影翻过围墙,跑进了据点外面的废墟区。陈白和林渊紧追不舍,距离从一百米逐渐缩短到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站住!”陈白大喊。

人影没有停,反而加速了。他拐进了一条小巷,小巷的尽头是一个死胡同。但当陈白追到巷口时,那个人影已经翻过了三米高的墙壁,跳到了另一边。

林渊单手撑墙,整个人翻了过去,动作干净利落。陈白用同样的方式翻过墙,落地时看到林渊已经追上了那个人影,正和他缠斗在一起。

月光下,陈白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是孟超。

那个老队员,参加过十几次外出搜寻,负过三次伤,一直表现很好的孟超。他此刻满脸狰狞,右手握着一把匕首,拼命地刺向林渊。但他的格斗技巧在林渊面前不值一提,不到五秒钟就被林渊夺下匕首,反拧着胳膊按在地上。

“孟超,为什么?”陈白走上前,声音里带着痛心。“是你把哨站的信息泄露给教团的,是你害死了五个人,是你让阿宁被掳走的。为什么?”

孟超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碎石,肩膀剧烈地起伏。他没有挣扎,只是发出一阵低沉的、近乎呜咽的笑声。

“为什么?”他重复着陈白的问题,笑声越来越大,“因为你们救不了任何人。林渊是循环者,但他循环了七次,救下了谁?老吴死了,方晴差点死了,现在阿宁也被抓走了。你们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其实你们只是——拖延时间。永恒凝视者终将醒来,万物终将归一,我为什么要在一条必沉的船上等死?!”

陈白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孟超的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仇恨,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那种恐惧把一个人变成了叛徒。

“你什么时候被教团控制的?”陈白问。

孟超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两个月前,那次我独自出去搜寻,被教团的人抓住了。他们没有杀我,只是让那个金袍人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我就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然后重新拼了起来。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永恒凝视者是神,反抗神的人都会被毁灭。”

“那不是神。”陈白一字一句地说,“那是一个坏掉的机器。而你,为了一个坏掉的机器,出卖了你的战友。”

孟超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五、后果

陈白把孟超带回了据点。他没有抵抗,像一个被抽空了电池的玩具。

消息传开后,据点的气氛变得更加沉重。内鬼是大家熟悉的老队员,这让每一个人都开始怀疑自己身边的人。信任——这个在末日中本来就稀缺的东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陈白站在中央广场上,面对着所有幸存者。孟超被绑在一根柱子上,低着头,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往他身上扔石头——不是因为他们宽恕,而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害怕自己变成他。

“孟超会被关押。”陈白说,“他是被教团的精神力污染了,不是自愿背叛。我们会想办法清除他脑子里的污染,在那之前,他不会受到虐待。”

有人喊:“他害死了五个人!应该杀了他!”

又有人喊:“他连阿宁都出卖了!阿宁才十九岁!”

陈白抬起手,压下那些声音。

“杀了孟超,解决不了问题。”她说,“教团还会找下一个人,用同样的手段污染他、控制他。我们需要做的是——找到清除精神污染的方法,同时加强所有人的心理防线。从今天起,林渊会开设一门课程,教大家如何识别和抵抗精神力入侵。每个人都要学,包括我自己。”

广场上安静了下来。不是被说服,而是被陈白声音里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压住了。

林渊站在陈白身后,看着她挺拔的背影,想起她第一次见到丧尸时的样子——腿软、尖叫、连木棍都握不稳。而现在,她站在数百人面前,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人心。

她已经不是陈白了。她是碎钥者,是守望者的领袖,是这个末日世界里最坚定的一盏灯。

会后,陈白走进关押孟超的小房间。孟超坐在角落里,手腕上戴着能量抑制环——那是苏毓发明的,能阻断佩戴者体内的时空能量流动,防止他再次使用精神力与教团联系。

“你还知道什么?”陈白问,“教团在北方冻土带的营地的具体位置、兵力、防御部署。我知道金袍人没有告诉你全部,但你一定听到过什么。”

孟超抬起头,眼睛里的灰色雾气比之前淡了一些——能量抑制环确实在起作用,精神污染的活性在降低。

“他们有一个‘转化池’。”孟超的声音沙哑,“在营地的最深处,一个用能量碎片砌成的水池。他们把抓来的感知者扔进池子里,池子里的能量会慢慢地侵蚀他们的意识,把他们变成教团的信徒。那个过程……很痛苦,我在脑子里‘看到’过片段。”

陈白的手指攥紧了。

“阿宁被扔进去了吗?”

“我不知道。”孟超说,“但按照时间算,如果她没有被选为特别祭品,应该已经扔进去了。”

陈白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的精神污染清除后,你会接受审判。守望者有自己的法律,不杀俘虏,但叛徒的罪行不会因为‘被控制’就一笔勾销。你自己做好准备。”

她关上门,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胸前的口袋里,阿宁写的纸条硌着她的皮肤,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

她抽出纸条,展开,看着上面那行稚嫩的字迹——“陈白姐,等你回来教我射箭。”

陈白折好纸条,重新放回口袋。她走向指挥中心,推开门,看到林渊、方晴、铁柱、燕子、苏毓、小何、殷素都在等她。

“计划变了。”她说,“不去设局了。准备重型装备,明天一早出发去北方冻土带。我们去把阿宁和其他人救出来,然后炸掉那个转化池。”

没有人反对。

铁柱开始检查飞机的武器系统,方晴擦拭弩箭,小何调试探测仪,殷素整理她的发光吊坠,燕子在做拉伸。林渊走到陈白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把长刀放在桌上,刀身上的时空碎片在灯光下闪烁着幽蓝色的光。

“你的左臂。”

“拆了石膏。”林渊抬起左臂,活动了一下手指,“药膏很管用,好了大半。”

陈白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那是自听到阿宁失踪的消息后,她脸上第一次出现类似笑容的表情。

“那就一起去。”

“当然。”

(第8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