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兵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的衣裳上,又移到她身后的马和沈明昭身上。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你是上次来过的那个姑娘?”
沈晚棠点了点头。
卫兵的眉头没松开,“将军受伤了,现在不能见人,你过几天再来吧。”
沈晚棠把手伸进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根腊肠。
她把腊肠递过去,“你进去禀报一声,就说沈晚棠来了,见不见让他决定。”
卫兵看着腊肠,没接。
“我不是贿赂你,是让你顺便带进去给将军吃的,他受伤了,得补补。”
卫兵犹豫了一下,接过腊肠,转身进去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沈晚棠一眼,“你说你是来送粮食的?”
“对,送粮食。”
卫兵的眼睛亮了一下,脚步快了许多,几乎是跑着进去的。
沈明昭从马上爬下来,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他坐在地上揉腿,揉了两下把手缩回去了,手比腿还冰。
他抬头看着沈晚棠,“二妹妹,你说萧将军伤得重不重?”
沈晚棠没回答。
她站在城门口,看着墙头上那些兵丁,风从城墙的垛口里灌过来,吹得她棉袄紧贴在身上,整个人瘦得像一根竹竿。
等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城里面跑出来一个人。
不是刚才那个卫兵,是小周。
萧景呈身边的亲兵,上回在边关见过,脸上那颗痣很好认。
他跑得气喘吁吁的,跑到沈晚棠面前站住了,弯着腰喘了两口气,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
“沈姑娘!真的是您!”他看了看沈晚棠身后的马和坐在地上的沈明昭,“您怎么来的?”
“骑马。”
“从平远镇?”
“抄小路。”
小周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您快进去,外面冷,将军在营房里,我带您去。”
沈晚棠牵着马走进城门,沈明昭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小周走在前头,脚步很快,一边走一边回头跟沈晚棠说话,“将军前两天受了伤,箭伤,在肩膀上,不致命,但流了不少血。大夫说养几天就好了,但将军不肯歇着,昨天还去城墙上转了一圈,被大夫骂了一顿。”
沈明昭在后面听见了,“萧将军骂大夫了?”
“大夫骂将军,大夫是边关的老军医,脾气大,将军也拿他没办法。”
军营里比沈晚棠上次来的时候冷清了不少。
路上没几个人,偶尔有几个兵丁走过,看见小周带着人,多看了两眼,又匆匆过去了。
营房的门关着,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有的营房门口蹲着人在洗衣服,手伸进冰水里一泡就是半天,冻得通红也不吭声。
小周把他们带到一间营房门口,推开门,“沈姑娘,您先进去,我去后院把马拴了。”
他接过沈晚棠手里的缰绳,牵着马走了。
沈晚棠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弓和一个箭壶。
炭盆在墙角烧着,炭火烧得旺,屋里暖烘烘的,跟外面是两个世界。
萧景呈坐在床上,靠在墙上,身上盖着被子,左肩的位置缠着绷带,绷带白得刺眼,从脖子一直缠到胳膊肘,把整个肩膀裹得严严实实的。
他的脸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更突出了,下巴上的那道疤痕在炭盆的光里显得更深了。
嘴唇有点干裂,起了一层白皮,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又黑又沉,看见沈晚棠进来,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沈晚棠走进去,站在床前,低头看着他。
“听说你受伤了。”
“谁说的?”
“街上卖包子的说的。”
萧景呈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他看着沈晚棠,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袖口破了的棉袄上,又移到她手心里磨破的皮上。
手心的伤口没处理过,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混着泥土和棉絮的纤维,看着就不太干净。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怎么来的?”
“骑马。”
“你什么时候会骑马了?”
“我不会,沈明昭会。”
萧景呈往门口看了一眼,沈明昭正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不知道该放哪儿,一会儿插在袖子里一会儿垂在身体两侧,像个被罚站的小学生。
他看见萧景呈看过来,咧嘴笑了一下,“萧将军好。”
萧景呈看着他脸上那几道被树枝刮出来的红印子,还有冻得通红的鼻头,沉默了两秒,“你也来了。”
沈明昭点了点头,“我陪我二妹妹来的。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萧景呈的目光移回沈晚棠脸上,两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沈晚棠把袖子里的油纸包掏出来,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几根腊肠,油亮亮的,在炭盆的光里泛着光。
“给你带的,补补。”
萧景呈看着那几根腊肠,又看了看沈晚棠,伸手拿了一根,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了。
嚼第二口的时候慢了一些,嚼完又把剩下的塞进嘴里,几口吃完了,他吃完一根,又拿了一根。
沈明昭站在门口,看着萧景呈吃腊肠,咽了咽口水,把自己的视线从腊肠上移开,盯着墙上的弓看。
小周从后院回来了,端了一盆热水进来,放在桌上,又出去端了一盆,还带了一卷干净的布。
他把东西放下,看了看沈晚棠的手,“沈姑娘,您的手得处理一下,不然该感染了。”
沈晚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磨破了好几块皮,有的是蹭掉的,有的是被刀柄压烂的,血迹和泥土混在一起,看着确实不太体面。
她把盆端过来,把两只手泡进热水里,烫得她嘶了一声,咬着牙没缩回去。
热水泡在伤口上,疼得她手指头都在抖,但她没吭声,就那么泡着,泡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拿出来,用布擦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