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幕像一块沉重的黑布,骤然笼罩了整片大陆。
林间的风变得刺骨,裹挟着草木的腥气与远处未散的魔法余威,刮在简苍白的脸颊上。
她和米尔已经在官道上奔逃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们不记得时间,只觉得胸腔灼烧异常,连呼吸也成了痛苦。简的双腿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每迈出一步都牵扯着酸痛的肌肉,脚下的小皮靴早已被碎石磨得不成样子。
简习惯性的摸向胸口,那里硬邦邦的小布谷鸟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她连时间都不知道了。
简莫名有些崩溃,强撑着身体韧度强行使用魔法没有让她难过,就算魔力从身体流过带来痛楚,她也没有落泪。只有布谷鸟的不见……她与曾经自己的联系像是瞬间断开。
她不是贵族简,也不是维达的孩子,她是克莱尔。
可现在,如果她死在这里,没有人会记得真实的她是谁。就连她的人生,她的过去,也只会被寥寥几笔带过。就连那几笔都只是虚假的人生经历。
克莱尔不会出现在任何史料里,也不会有贵族名叫克莱尔·西弗·赫罗德伯特……
可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
她要与红发克莱尔分离,于是她成了银发,她要逃离波利肯顿未婚妻的身份,于是她剪去长发,换上男装,为了成为贵族,她开始假扮贵族,逐渐将错误的认知扎根于她们的脑海里。
这明明就是她想要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在发现自己的最后的联系即将断去时,她会那么难过。
简的面色变得煞白,无言的痛苦将她环绕。
米尔看出她的不对劲,那不是身体的疲惫,也不是魔力的匮乏。简已经支撑了几个小时的魔法运转,绝不会突然这样,“你还好吗,简?你把浮空掠影撤去,我来吧。”
说着,米尔已经将速度增幅施加在两人身上。
细密的汗珠被林间的风鼓吹落在身后。
简加持的魔法彻底散去。
“再坚持一下。”米尔攥着她的手,声音也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她的体力远胜于年幼的简,却也在长时间的奔逃中耗尽了力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黏在脸颊上。
简咬着下唇,用力点头,银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泛着水光。
她不敢去看身后森林里的景象,更不敢去想兰戈和薇拉是否身死,就连她的前生与未来都如虚幻一般不能多想。她只能死死盯着前方漆黑的道路,将情绪积压在心底。
身体的极限让简积蓄魔力都十分困难。
“恢复……”
她连魔力回路的构建都做不到了。
简脚下一软,整个人踉跄着向前扑去,被米尔及时扶住才没有摔倒。
她瘫靠在米尔怀里,大口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她连最熟悉的恢复魔法都无法构建。
简望向米尔的身后,清晰地看到,一团恐怖的魔法气息,正在飞速逼近,距离她们不过半里地——那是纳瑞的高阶魔法师,终究还是追上来了。
“来了……她追上来了。”简的声音里带着异常的冷静。
生死存亡前,她想到居然不是害怕,也不是恐慌。她想起了扎克——那位该死的老父亲。
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他是否会在地狱门口等着她到来?
不,她绝不会让扎克那么轻易地见到她。如果要下地狱,那她一定要成为贵族,成为至高者,在扎克面前低头俯视他。
简紧紧抓住米尔的手。
米尔吃痛的惊呼出声,她没有骂简,只是回头望向森林的方向。
夜色中隐隐约约有一道莹白色的魔法痕迹,迅速飞驰。对方的速度极快,直冲她们而来,树木伏倒的轰隆声极其明显。
如果被抓住的话,她们都会死。
而简……是教会圣女的孩子。如果她死在这里,魔法协会将在拉法西再无立足之地。
不可以!
米尔不再思考,将简身上的衣袍猛然扯下。
“你要干什么!”简的心慌乱异常,米尔诡异的举动,让她有一丝不安。
“救你,也是救我们。”
米尔不多解释,用仅剩的魔力在简的眼前塑起一道身影。
“塑影魔法。”
她的脸色越发苍白了。
昏暗的月光下,那“人”的身影与简极其相似,再套上简的魔法外袍,简直与简别无二致。
米尔苍白着脸,按住简的肩膀。天上的弦月在她身后,衬得她轻飘飘的,像是要飞了去。
“你走,你进林子里跑,跑的远一些。按你的速度,半个小时就能到阿尔亚……”
简按住米尔的手,绝不让她有松手的机会,“你信我吗?”
平日里笑意满满的眼神变得锐利坚毅,那不像是询问。
米尔像被蛊惑了般僵硬地点头。
……
眼前的魔法气息越来越近,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
这俩小东西跑的还真快,一点也不像低阶魔法师。哦,还有个小东西才实习来着。
狭长的眼睛微眯,那个小个子丁点大,就学了那么厉害的魔法。就连兰戈那样的人物都要好好护着她。凯兰多笑出了声,不敢想象那群老东西知道自家的宝贝疙瘩死在她的手上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凯兰多落在官道上,不远处是摔倒的两人不断的往后退去。
“怎么不继续跑了,嗯?”眼前的两道身影还在后退,如果不是身上的魔法气息断断续续,她都要怀疑这是两个假人了,“如果好好求我的话,说不准,还能让你们死的轻松点。”
凯兰多自言自语的模样,像是在演绎着独角戏。
而在她身侧的树林里,一团由风元素凝聚起来的球体里正趴伏着简和米尔。
米尔抓着简的袖子,压低声音问:“这样真的可以吗?”
“可以,一定可以的。”
银灰色的眸子紧紧盯着那个女人,一头褐色的长发被高高扎起,脸颊两侧留着长长的发丝垂落。弦月不知何时被云彩遮挡,连微弱的光都消失了。
那个女人说了两句就不说了,她往前走了几步,像是触碰到了什么,停了下来。
凯兰多望向地面,湿润的黏腻感正拖拽着她的脚往前滑去。
“水陷魔法?你是认为这么低阶的魔法,会难到我?”凯兰多嘴上这样说着,却不忘给自己身上套一层魔法,手指轻抬,呼啸的风龙盘旋而出,落在两道人影身上。
“噗嗤”
随着人影炸开,脚下的水陷魔法也消失不见。
凯兰多太小心翼翼了,确定前方两个碎尸身上毫无魔力,才敢走上前。
不远处的两人静默。
明知在魔法里,她们的声音不为外界所听,也不敢多说半句,生怕这场计划全然落空。
米尔握紧简的手,手心沁出冷汗。
凯兰多走上前,她的手刚要触碰就听轰隆一声。
地面碎裂,她整个人将要跌落。想飞却飞不起来,洞口有一层薄膜死死堵住,而身上的防护魔法瞬间破开。
尖锐的长刺破开上方的薄膜,新的瞬间填上,离她更近了几分。她的身体逐渐下降,荆棘划破肌肤,刺入肌理。
荆棘瞬间灼烧,红色的焰火腾起,冲出洞口。
那层薄膜依旧轻易破碎,但下一秒总会有新的缠上,甚至逐渐下压。
身下的荆棘被不停灼烧,又重新生长,身下流淌的泥土浆液将她牢牢抓住往下拖拽。泥土浆液要用冰冻,赤红的火舌吞噬湛蓝的冰块阻止她逃生。
这里没有魔法禁制,却将她死死困住。
月色朦胧,银色的月光撒在冲天的火焰上,格外绚丽。凯兰多却来不及欣赏。她的伤口泛着细密的寒意,有什么东西在流失。
明明这里的魔法如此之多,可她为什么就是感受不到一点魔力的气息。
像是被屏蔽了。
不停生长的荆棘刺入肌理,被教会攥紧的治愈魔法永远不会落在“纳瑞”的手里,她只能靠自己身体的愈合能力延缓死亡。
昏沉的脑子让她想不清该如何求生。
炽热的火焰缓缓熄灭,她的身体被荆棘刺穿,血色攀上荆棘的首尾,在熄灭的火舌下逐渐壮大。
不规则的洞口出现一道身影,弦月挂在她的背后,让人看不清她的面容。
凯兰多深陷泥土,裸露出的头颅露出璀璨的笑容。
“你上当了。”
尖锐的火舌再次燃烧,洞口的人影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火舌吞噬,化作飞灰。血液被灼烧的痛感远不及杀死眼前人的快感。
头脑的混账,发觉不出的魔法,都与那层薄膜有关,不知道是哪个混蛋的自创魔法居然有隔绝空间的效果。越发稀少的空气,如果不灼烧就会将自己吸食殆尽的荆棘……一步一步都在吞噬她的生命。
除了示弱,她别无她法。
火舌吞吐间,凯兰多从洞中跃起,落在地面上。
她没有支撑太久,又倒伏下去。
身体被荆棘刺穿的孔洞还在不停的流失血液,离开了那个古怪的地方,她终于察觉出伤口上溢散出来的魔力气息。
那是水陷魔法里的元素……
居然被那个小东西与荆棘融合起来了。
凯兰多苦笑,随后又大笑出声。
她身之虽死,却为“纳瑞”带走一名强大的敌人。她的名字会被镶嵌在玫瑰塔,供后人的仰视。
血液流失的速度远不及身体的修补,凯兰多的脸色泛着病态的苍白,在银白的月光下,更显灰败。
“只可惜,捉鼠的猫终成老鼠。”
银白的弦月洒下的不是月光,而是简那头银白色的短发,摇晃间,那双银灰色的眸子也闪烁着奇异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