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菱银屏找来一套黛绿裙装,一件件替谢瑾窈穿上,梳好发髻,上了妆,随谢瑾窈入宫去。
谢瑾窈直奔凤梧宫,萧皇后的寝殿里弥漫着苦涩的汤药味。医师刚离开不久,宫女们手忙脚乱,连谢瑾窈进来都忘了通报。
沐依最先看见谢瑾窈,微微一愣,连忙福身行礼:“见过太子妃。”
“免礼。”谢瑾窈神色冷静,像是还不知晓玹影遇难的消息,“娘娘如何了?”
沐依垂下眼帘,遮掩住眼底的湿红:“刚醒来,接受不了太子殿下遇难的事,奴婢怎么劝娘娘,娘娘都不肯喝药。太子妃来了正好,劝劝娘娘吧,娘娘的身子本来就不好。医师方才来看过,也说娘娘再不好好顾惜自个儿的身子,神仙来了也没法子……”
说到最后,沐依忍不住啜泣起来。
“药给我。”谢瑾窈朝沐依伸手。
沐依抽了抽鼻子,立刻擦掉眼泪,将一碗汤药递给谢瑾窈,眼含感激地看着她。
谢瑾窈端着药坐到床榻边的绣墩上,萧皇后靠在床头,半边身子歪向一侧,戴着深褐色绣如意纹抹额,双眼红肿,目中无神,脸颊与嘴唇皆是苍白如纸,便衬得眼睛里的红格外刺目,两只枯瘦的手紧紧攥着身上的被褥,显出她内心的痛苦煎熬。
“我打算亲自去一趟荚岭关。”谢瑾窈舀起一勺汤药吹了吹。
床榻上的萧皇后缓缓转头看了过来,谢瑾窈将药送到萧皇后唇边,不紧不慢道:“我一定会把他带回来。我了解他,他是个不到最后一刻决不放弃的人。他说过不会丢下我,我相信他说到做到,他还活着,在某个地方。”
萧皇后紧抿的嘴唇抖个不停,喉咙深处抑制不住挤出呜咽声,像无助的孩童。
她握住谢瑾窈的手,张口喝下汤药,那汤药吞下去好似化作了眼泪,从她发红的眼眶里淌出来,滑过苍老的憔悴的面颊。
萧皇后与容妃年龄相当,容色却相差甚远,容妃看着还是个美丽的妇人,萧皇后已有了老态,不过是因为萧皇后过去承受了太多。
她一口一口喝下汤药,到最后一口,已是泣不成声。
萧皇后之前虽有心缓和与谢瑾窈的关系,可是她身居高位惯了,一向受人尊敬,始终拉不下脸来,只是用补偿的方式对谢瑾窈好,从未说过一句歉意的话。此时此刻,萧皇后放下了所有,不再是皇后,仅仅是玹影的母亲,道:“从前都是我不对,我对不住你。”
谢瑾窈站起来,将一只空碗交给沐依,没空与萧皇后相拥而泣、道真情诉心事,她直奔正事:“陛下已经快不行了,可有立下传位诏书?”
萧皇后怔怔地看着谢瑾窈,仿佛不认识这个人。
过去只见过谢瑾窈刁蛮强势的一面,此刻的她冷静、锐利、庄重,像个真正出身自皇室的人。她穿着浓绿的颜色,眉眼依旧灼灼艳丽,却不再像朵供人观赏的富贵牡丹花,而是一棵风雨吹不折的劲松。
“本宫……不知。”
萧皇后在深宫里筹谋多年,可涉及到政事的核心,萧皇后没有碰过。
她坚信皇帝没到昏庸无道的地步,更相信萧氏的能力,皇位只会是太子的,否则上一次太子无故前往大周,皇帝就会废了太子。可皇帝没有。
谢瑾窈道:“如果陛下没有立传位诏书,那就让陛下现在立。如果已经立了,我要确认。娘娘办得到吗?”
萧皇后心头狠狠一跳:“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陛下还能撑几日?如今玹影失踪,寻到他又需要几日?”谢瑾窈眼中的光芒过盛,令人不敢直视,“这其中的关联还需要我为娘娘算清楚吗?”
倘若皇帝驾崩,玹影仍没有找到,没有传位诏书,朝堂动荡,二皇子想要行事不要太容易。
甚至,谢瑾窈怀疑,玹影遭遇不测是二皇子的手笔。二皇子之前就屡次派人刺杀玹影,且玹影出征一事是二皇子一手促成。战场是最好的掩饰阴谋的地方,出了什么意外都可归因于战役,不会怀疑到二皇子头上。
一旁的沐依不寒而栗,跟随谢瑾窈前来的珠翠与宝月却是一脸坦然,无论谢瑾窈做出什么事,她们都不会惊讶。
她们一直知道,小姐从来不是养在瓶子里的花。
从前她身子不好,都敢私自拿虎符调动兵马闯入当朝内阁大臣府上营救玹影。
沐依回过神来,赶忙将殿内的宫女遣了出去。
萧皇后思忖良久,做出了决定,她强撑着下了床榻,由沐依伺候着穿好衣裳。
沐依陪在萧皇后身边多年,也算见过大风大浪,眼下却紧张得手抖,预感有大事发生,奈何主子行事不是奴婢可以置喙的。
穿戴齐整,萧皇后出了凤梧宫,去往皇帝的寝宫。
谢瑾窈默不作声地跟在萧皇后身后,一盏盏宫灯挂在廊檐处,被风吹动,绵延至远方。萧皇后的身形瘦弱,也巍峨。
子嗣丢失的情况下,能在宫中多年屹立不倒,萧皇后又怎会是简单角色。她该是见惯了阴谋诡计、人心黑暗。
萧皇后没病倒前,经常到龙床前侍疾,守门的内侍轻易放行。
寝殿内几座连枝灯烛火轻轻摇曳,久病之人的卧榻处被汤药味浸透了,糅合成另一种难闻的气味,是腐朽、衰败。
“奴婢参见娘娘、太子妃。”皇帝的心腹内侍行了个礼,“陛下一整日未醒。”
萧皇后看着躺在龙床上行将就木的一国君主,对他有过深爱,也有过痛恨,这一刻,爱与恨都远去,只剩下一股决心,保住玹影未来无虞的决心。
“陛下醒来的时辰越来越短了。”萧皇后道,“前线的事陛下怕是还不知道。”
内侍重重叹息一声:“是啊。”
“昏睡一整日怎么行?多少也要进些米水。”萧皇后说着,看向大殿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内侍不知内情,也未多问。
没等太久,傅医师到了,满头满脸的汗。
不久前傅医师才给萧皇后看完诊,回去后还未歇息片刻,便被萧皇后的贴身婢女叫来,以为萧皇后的身子又出了什么状况,不想来的却是皇帝的寝宫。
傅医师抬起宽袖擦了擦脸上的汗,屈身行礼:“臣见过皇后娘娘、太子妃……”
“不必多礼。”萧皇后耐心不足,直接打断了傅医师的请安,“傅医师,陛下昏迷不醒,本宫有要事找陛下相商,还请傅医师想个法子让陛下醒来,哪怕是清醒一时半刻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