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老孙头把新拟的价目表誊好贴在驿馆门口,又去码头找了两个石匠约好明天一早去修纤道。
韩老夫人走的时候老孙头还在翻那本码头账册,嘴里念念有词:“今年纤道修好了,明年停泊费能破一百五十两。”
韩老夫人回到家,圆啾已经把晚饭摆上了桌。炸河鱼、炸河虾、清炒秋菘、排骨汤,还有一碟酱萝卜。
“二丫和春分呢?”韩老夫人见饭桌上少了两人,问道。
“她俩上午的时候去省城看铺子了,说是今天不回来。”花伯接了一句。
“好好的又看什么铺子?韩家家业搞这么大会不会招人记恨?”韩老夫人突然有些担心。
“老夫人做的桃子罐头,二小姐说有很大的商机,咱们信川府果类又多。她想把桃、梨、樱桃、橘子这些全都做成罐头卖到北方去。”
这次答话的是陈九,因为就是他替折月搬的桃子罐头上车。
采星一听眼睛放光,“太好了,那我岂不是有吃不完的罐头了?”
“二丫果然适合做商人,我都没想起来跟她说这事,她自己就悟了,行动又快。这一点她像我。”韩老夫人说着看了一眼,有些发愁,“星宝,你以后可怎么办?读书不行,经商没头脑。”
采星一点也不发愁,而且还十分自信,“娘,等我长大了就变聪明了。到时我考个状元回来,让您当状元的娘。”
韩老夫人不想接他的话,“吃饭。”
然而饭还没吃,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敲得门板哐哐响。
大目跑去开门,门外站着周婶子和刘二婶,两个人脸上都是急出来的汗。
“老夫人,赵家媳妇从下午就说肚子疼,疼到刚才,说羊水破了。我们请了稳婆,稳婆到了以后接生接不下来,说孩子横在里头了!”
韩老夫人站起来,从药房架子上拿下药箱,又往药箱里塞了几个瓷瓶和干净的白布,一边往门口走一边回头朝灶房喊:“圆啾,热水烧上,越多越好。”
“陈九,赵三,你们俩负责把热水送到赵家。”
到赵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赵家男人蹲在墙根底下,脸埋在手心里,听见脚步声站起来,眼圈红红的。
屋子里传来稳婆的声音,又急又尖,一直在喊用力,喊得嗓子都劈了。
韩老夫人推门进去,那媳妇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咬破了皮,被子上全是汗。稳婆两只手都是血,看见韩老夫人进来,急急地说孩子横着出不来,她已经试了好几种法子都不行。
韩老夫人把药箱搁在床边的矮桌上,挽起袖子。她先摸了摸产妇的肚子,又搭了一下脉,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往产妇嘴里塞了一颗药丸。“这是补气的,你先含着别吞。”
说着她让周婶子把产妇扶着坐起来,产妇疼得直抽气,根本坐不住,整个人往下坠。
韩老夫人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低声说了句:“你放心,有我韩仙师在,就没有接不下来的孩子。”
产妇用力点头,“我信您,老夫人。当初我肯从县里嫁到镇上,就是听说镇上有您这位仙师在,才来的。”
“这样想就对了。”韩老夫人拍拍她的手,“你只要听我的话,孩子和你都没事。”
韩老夫人放下产妇,从药箱里拿出一截艾草条点燃,对着产妇脚踝内侧的穴位灸了下去。
稳婆在旁边搓着手,“老夫人这个法子我倒从来没见过。”
“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韩老夫人又灸了另一只脚,艾草的烟气在屋里弥漫开来,带着一股清苦味。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工夫,产妇的呼吸渐渐稳下来,肚子里的动静也变了。
韩老夫人把艾草条递给周婶子让她继续灸着,自己重新净了手,一边用手法慢慢推正胎位。
稳婆在旁边张着嘴,看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赶紧去接。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屋里忽然响起婴儿的啼哭声,声音又亮又脆,跟敲小锣似的。
韩老夫人把孩子用干净的白布裹好,放进产妇怀里。是个女娃,头发又黑又密,小拳头握得紧紧的,哭了两声就不哭了,睁着眼睛到处看。
产妇抱着孩子,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个劲地说谢谢。
“谢你自己吧。”韩老夫人收拾好东西,“以后每年她过生日,让她给你洗脚捶背。”
赵家男人在门口听见婴儿哭声,蹲在墙根底下就开始抹眼泪,抹了半天才站起来。
韩老夫人收拾好药箱,走到门口又回头对稳婆说了句:“你今天做得很好,没有你那几声用力,怕是等不到我过来。”
稳婆忙道:“我今天才知道胎位横着还能用手法推正,还是老夫人厉害。”
回到韩家,韩老夫人洗过澡换了衣服,已经到了半夜。
圆啾捧了碗刚煮好的鱼面过来,“老夫人,快吃吧。”
韩老夫人吃了一口,突然叹了口气。
圆啾紧张起来,“老夫人不好吃吗?”
韩老夫人摇头。
“那是怎么了?”圆啾问。
“突然想我娘了。”
“您想起来了?”
韩老夫人摇头,“就是没想起来,才难受。她生我也一定遭了很大罪,可我偏偏将她忘记了。甚至连模样都想不起来。”
“老夫人……”
圆啾好心疼,可她却找不到话来安慰韩老夫人。
最后,韩老夫人面也没吃几口,便回房休息了。
第二日,韩家早饭还没上桌,门又被人推开了。
周婶子端着一大碗热腾腾的红鸡蛋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刘二婶,两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好像过节似的。
周婶子把红鸡蛋搁在石桌上。“老夫人,赵家媳妇今天一早就下地了,喝了碗红糖小米粥,气色好得很。赵老三高兴得要把家里的狗送人,说怕狗叫声吵着娃。他让我把这些红鸡蛋送来给老夫人尝尝,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个心意。他还说等孩子满月了,亲自抱过来给老夫人磕头。”
韩老夫人也高兴,“你回去跟赵家媳妇说,月子里别老躺着,适当走动走动。也别喝太多油腻的汤,她身子底子好,不用大补。”
“把狗送给我吧。”采星凑上来,眼巴巴地望着韩老夫人,“娘,我想养条狗。”
“不可以。”韩老夫人无情拒绝。
“为什么?”
“因为你要上学,然后狗就变成我来养。狗屎也是我捡,我不想捡狗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