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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星坐在他旁边,见他盯着杨勉出神,立即好心地介绍道:“这是工部派来的杨知事,是来给我们离江镇修桥的哟。”

杨勉感受到他的目光,抬起头,礼貌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低头喝粥。

动作自然,神色平静。

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工部小吏,在寻常的早晨,吃着寻常的早饭。

可她的心跳,已经快了一拍。

柳文允。

通政使司左通政柳元白之子。

他怎么在这儿?

他会不会认出我?

她垂下眼帘,继续喝粥。

应该不会。

柳文允见过的,是那个偶尔随母亲出席宴会的杨家小姐,而不是眼前这个穿着公服坐在小院里喝粥的工部小吏。

只要我不露破绽,他认不出来。

一定认不出来。

她这样想着,手稳稳地端着碗,一口一口喝着粥。

可柳文允的目光,还在她脸上打转。

“杨知事?”采星看看杨勉,又看看柳文允,“你们认识?”

“不认识。”杨勉抢先答道。

柳文允挑了挑眉。

不认识就不认识,你抢什么话?

心里有鬼?

他又看了杨勉一眼,忽然开口:“杨知事是哪儿人?”

“京城。”杨勉答道。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工部来的,自然是京城人。

“京城哪儿?”

“东城柳叶巷。”

柳文允眉头微动。

柳叶巷?那不是……

他正想再问,韩老夫人忽然把一只鸡腿夹到他碗里:“别光顾着说话,吃鸡腿,热乎着呢!”

柳文允的注意力被岔开,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只油汪汪的鸡腿,嘴角抽了抽:“我不喜欢吃鸡腿。”

“不喜欢?”采星一脸震惊,“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吃鸡腿?!”

柳文允:“……”

我吃腻了不行吗?

而且哪有好人家,一大早把烧鸡当早饭吃的?

采星同情地看着他:“你一定是从小没吃过好吃的鸡腿。片香居做的烧鸡可好吃了,你快尝尝!”

柳文允看着碗里那只鸡腿,又看看采星那双真诚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咬了一口。

……确实挺好吃的。

他默默把鸡腿吃完,没说话。

采星满意地点点头,剥起了鸡蛋。

娘说每天吃一个鸡蛋,到时候会长得比大哥还要高。

一顿早饭,吃得热热闹闹。

韩老夫人看着满桌子的人,大儿子、二女儿、小儿子、花伯、大目、圆啾、杨勉,再加上这个新来的柳文允,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满足感。

真好。

虽然不知道这些人是干什么的,但人多热闹。

她笑眯眯地给柳文允又夹了一只鸡腿:“孩子,多吃点!看你瘦的!”

柳文允看着碗里第二只鸡腿,陷入了沉思。

我到底是来干什么的?难道真的是来吃饭的?

韩家的饭最近是越来越好吃。

原因无他,圆啾这丫头,做饭实在太香了。

自从她来了之后,采星每天早上都是自己醒的,不用花伯叫,不用大哥催,眼睛一睁就往灶房跑。

用他自己的话说:“圆啾姐姐做的饭,比娘说的那个‘闹钟’还管用。”

韩老夫人对此颇有微词:“我说了多少回了,闹钟不是人,是一个会响的盒子。”

采星点头:“知道了娘。那圆啾姐姐就是会做饭的闹钟。”

韩老夫人:“……”

行吧,也算听懂了。

香喷喷的晚饭刚摆上桌,一家人刚坐下,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敲门声,又急又重,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大目跑去开门,片刻后领着一个人进来。

是驿馆的驿丁周老六。他一脸焦急,进门就给韩老夫人行礼,礼还没行完,就急匆匆对溯日道:“镇丞,出事了!”

韩老夫人筷子都举起来了,硬是没舍得放下:“啥事?慢慢说。”

周老六抹了把汗:“同来客栈那边,打起来了!两拨人动刀子了,死了人!”

溯日放下碗,起身:“什么人?”

“一拨是狼牙马帮的,另一拨是那个安和记的镖队。”周老六说,“也不知道为啥,刚才在客栈门口撞上了,话没说两句就动了手。咱们镇上的民壮不敢上前,让我赶紧来报信!”

溯日眉头一皱,抬脚就往外走。

杨勉立即小跑着跟了上去。

折月也站了起来:“大哥,我跟你去。”

“不用。”溯日头也不回,“你陪着娘。”

花伯看向溯日,溯日微微点头。花伯便没动,继续坐在桌前。

韩老夫人举着筷子,看看门口,又看看花伯:“老花,你不去?”

“大爷让老奴陪着老夫人。”花伯说。

“可是......”

“老夫人。”花伯看着她,语气温和但坚定,“吃饭。”

韩老夫人看了看碗里的红烧肉,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最终还是坐下了。

“行吧。”她夹起一块肉,“反正去了也帮不上忙,万一被刀砍了,还得让溯日操心。”

折月:“……”

采星举手:“娘,我可以去吗?我运气好,刀砍不到我。”

“坐下。”折月瞪他一眼。

采星乖乖坐下。

“大目,你去。有什么事跑快点回来禀报。”花伯对大目道。

“好咧!”大目早就等着这句话了。

韩老夫人本来还想再嘱咐两句,嘴巴都没张开,人就不见了。

这一顿饭,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韩老夫人虽然嘴上说着不去,但眼睛一直往门口瞟。

红烧肉吃了两块,酸菜鱼喝了一碗汤,然后就放下了筷子。

“老花,你去看看吧。”她说,“万一溯日吃亏呢?”

花伯摇头:“大爷不会吃亏。”

“你怎么知道?”

花伯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因为他是大爷。”

韩老夫人:“……”

过了半个时辰,大目脚下带风般跑了回来。

“老夫人放心!事情解决了!”

折月立即问道:“怎么回事?”

原来,狼牙马帮和安和记的人在客栈门口打起来,起因是一匹马。

狼牙马帮的人说安和记的镖师撞了他们的马,安和记的人说狼牙马帮故意找茬。两句话不对付,就动了手。

等溯日赶到的时候,已经死了一个人。是狼牙马帮的一个脚夫,被一刀捅穿了肚子。

动手的是安和记的一个镖师,此刻已经被狼牙马帮的人按在地上,打得半死。

“两边都带了家伙。”大目说,“大爷去的时候,刀都亮出来了,周围围了一圈人,没一个敢上前的。”

“那大爷怎么处理的?”折月问。

“他走过去,站在他们中间,问了一句话。”

“什么话?”

“‘谁先动手的?’”

韩老夫人愣了愣:“就这?”

“就这。”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停手了。”大目说,“两边都开始指认对方先动的手,吵了半个时辰,最后大爷让人把那具尸体抬走,把那个镖师绑了,让他们明天去驿馆找大爷。”

韩老夫人眨眨眼:“这就,完了?”

“完了。”大目点头。

花伯接话:“不然呢?大爷也不能把他们全抓起来。二十多号人,镇上的牢房装不下。”

采星听得津津有味:“大哥站在他们中间的时候,不怕被砍吗?”

折月在旁边凉凉地接了一句:“你大哥是里正,官再小也是官。砍了他,那就是造反,九族都不要了。”

采星恍然大悟:“那大哥和杨小哥怎么还不回来?”

“他们押着镖师去驿馆了。”

韩老夫人皱起了眉头:“死了一个人,就这么算了?”

“肯定不会算了。”折月说,“不管是赔钱还是偿命,这事得有个了结。”

此时,狼牙马帮落脚的小院里。

几个汉子围坐在一起,闷头喝酒。

桌上摆着几碟花生米,没人动筷子。

那个死了的脚夫,叫李老七,是马帮里最不起眼的一个。话少,干活实在,从来不跟人争。

上次被韩老夫人贴上定身符的那个壮汉叹了口气:“老七家里还有个老娘吧?”

“嗯,就剩他一个儿子。”答话的是马帮的老张,跟李老七一个村出来的。

“他爹死得早,老娘眼睛也不好。他出来跑马帮,就是为多挣几个钱,回去给老娘治眼睛。”

没人接话。

老张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红着眼说:“他来的时候跟我说,再跑两年,攒够二十两,就带老娘去府城看病。结果呢?二十两没攒着,命先没了。”

“那安和记的镖师,已经关进去了。”有人小声说。

“关进去有什么用?”老张砰地一声把碗砸在桌上,“老七能活过来吗?”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三当家独眼熊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慢慢开口:“那镖师背后有人,不会那么容易偿命的。”

老张猛地抬头:“三当家,您是说……”

独眼熊没看他,只是望着院外黑漆漆的夜色,右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什么都没说。”他站起身,“把老七的后事办好,他那份工钱,我出双倍,给他老娘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