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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的路上,碎石坡那段和来时比完全两副面孔,几乎每走一步都往下溜一截。

莎莉走在队伍中间,脚边的那只飞鼠始终与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它的步伐很轻,在碎石上留下的爪印几乎看不出来。

李青时走在莎莉侧面,她注意到那只飞鼠在走过坡顶时有些踌躇,回头看了好几眼远处那座建筑物的轮廓,然后才继续跟了上来。

到达谷地入口的时候,营地里的人已经得了消息。艾妲站在入口处,身边放着一卷干净的毯子和一壶刚烧好的热水。她把毯子展开放在地面上,对着莎莉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莎莉蹲下来,把平台从空间里释放出来,平稳地落在毯子上面。艾妲把另一条毯子盖在蜷缩的少年身上,动作很轻,毯子边缘沿着他肩膀的弧度被仔细压好,没有多余的褶皱。

火光在营地中升起来了。凌司寒从铁疙瘩的侧柜里翻出了一台便携监测仪,沿着平台边缘走了一圈,把几个极细的贴片式传感器贴在那个少年的颈侧和腕部。传感器反馈的数据显示他的心率稳定在极低区间,呼吸深度浅但是规律,各主要生命体征都保持在一根平行线上,没有急剧上升也没有缓慢下降。他的身体像是在执行一个已经跑了很久的程序,以最低能耗稳定运行着。

那只飞鼠在平台被重新放稳之后,绕着平台走了一圈,在每个角落都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放置的角度是否合适。它走完一圈之后跳上了平台边缘,在少年的头部旁边蹲下来,和之前在箱体里的位置一模一样。它的尾巴贴着毯子表面,目光落在营地里正在移动的人群之间,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和警觉了。

李青时在火堆旁边坐下来。凌司寒也从平台那边走过来,站在火堆边缘,他的目光穿过火焰落在平台的轮廓上。过了一会儿他在李青时旁边坐了下来,他的动作很轻,坐下的位置和她之间隔了大约一个手掌宽的距离。

周围的人开始忙碌起来,有人把物资箱搬开腾出空间,有人在水壶旁边加热更多的水,有人在大棚车和平台之间铺了一段通道。整个营地在火光的照映中缓慢地转动着,每个人的动作都在朝着一个方向汇聚——让这个被带回来的少年和那只跟着他的飞鼠,在这片陌生的谷地里找到一个可以短暂安顿的位置。

火堆里的木柴在安静中裂了几次,每一次都溅起一小片火星,在半空中亮了又熄。李青时坐在火堆旁边,没有把目光转向身后的平台,但她能感觉到自己散发出去的感知末梢一直贴着地面,在平台上那个少年的轮廓周围形成了一个柔和的包围圈。

营地里的人正在缓慢地向平台的方向聚拢,最初是隔着一小段距离的,带着一种在给未知事物留出空间的默契。然后第一个靠近的人是莎莉。她蹲到平台边缘,隔着大约半步的距离,把手里一杯温水放在毯子边缘,水杯旁边放着两片压缩干粮。她说:“给他放这里了。“艾妲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把一条叠好的备用毯子放在平台末端,然后退开,继续去炊事车那边添水。

伍迪从铁疙瘩的方向走了过来,步伐比平时慢,像是刻意在调整自己的速度去适应这个空间的新节奏。他走到平台的另一侧蹲下来,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握在手里,看着平台上那个蜷缩的身影看了很久,然后回头对不远处的李青时说了句:“这娃娃的体温比外面气温低,得让他慢慢适应。要是突然加温,身体受不了。“

李青时点了点头。那些贴片传感器传回的数据还在持续跳动,心率曲线保持着一根稳定的平线,间隔较长的呼吸节律在一片较短促的平均值中继续运行。她站起来走过去,蹲在莎莉旁边,把那杯温水端起来,用藤蔓末梢蘸了一滴水珠点在少年的下唇边缘。水珠沿着他嘴唇的细纹渗进去了一些,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身体在最底层的运行模式中依然保留着对水分接触的本能反应。她又蘸了第二滴,第三滴,等到他的唇边不再那么干燥才停下来,把杯子放回原位。

那只飞鼠在平台上微微抬了一下头,看了看她的动作,然后把下巴重新放回前爪上。

“等他醒过来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李青时说。她的声音不大,对莎莉也像是对平台上的少年和飞鼠说的,“我们可以暂时给他搭建一个和箱体内接近的环境。温度要稳定,湿度不能太低,周围需要有遮蔽。“

老陈和那两个工坊的人已经推着一辆小物料车过来了,他们把几张半透明的塑料布和几根可折叠的支架卸在平台旁边。老陈蹲下量了一下平台的尺寸,然后转身和工坊的人快速比划了几下,那些人开始动手,把支架撑开来,沿着平台边缘搭了一个低矮的弧形框架。塑料布被覆在框架上方,四角用石头压住,形成了一个不密闭但能挡风并保持湿度的罩棚。罩棚内部的空间让那台监测仪的小屏幕在棚壁上投出一道暗光,把少年的轮廓拢在一片半透明缓光之中。

那只飞鼠在棚架搭好之后站起来,绕着罩棚的内壁走了一圈,用鼻尖碰了碰支架的连接点,像是在检查棚架是否稳固。它碰完所有接触点之后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蹲下来,把尾巴绕过脚爪收拢好。

凌司寒从火堆那边走过来,在罩棚外面站了一会儿,隔着塑料布看向里面的轮廓。他的目光在少年的头骨那片金属板位置停了一瞬,然后他转开视线,走到李青时旁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编码牌递给她,是他从箱体门槽内取出来的那枚,上面刻着旧时代的标识码。

李青时接过来,在火光下翻转看了一下,金属片的边缘已经磨得有些圆钝了,但上面刻着的序列号尚可辨认。她把编码牌收进外套口袋里,和之前那两枚放在了一起。“等明天试试,看能从那台终端机上读出什么信息来。可能会有他的身份记录或者休眠舱的配置参数。“

凌司寒点了点头。他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罩棚内的平台和蜷缩在平台中央的少年轮廓,然后轻声问了一句:“如果他醒了,他会认识我们吗?“

李青时沉默了一会儿。那些感知末梢还在棚内的地面上贴着,她能感受到少年的呼吸频率依然平稳,飞鼠的呼吸在少年的呼吸间隙之间填补着,像是用微弱的节奏补全了正主呼吸间隔太长的停顿。她想了想,说:“可能不记得我们。但他会记得那只飞鼠还在。这就够了。“

火堆又亮了一些。有人往火里添了一根干柴,火舌沿着柴皮的纹理攀爬上去,发出嘶嘶的细响。罩棚内那台监测仪上的数字稳定地跳动着,平台上的蜷缩轮廓在塑料布形成的暗光中微微起伏着。

那只飞鼠在罩棚内调整了一下蹲姿,把尾巴换了一个方向绕,然后重新把头放低。它的呼吸节奏和平台上那个少年的呼吸在某一拍上对齐了,像是两根同频率的发条在同步转动,让这个安静的空间里多了一层薄薄的、持续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