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昭心下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地应了一声:“当然没有。”
那汉子明显松了口气,绷紧的肩膀松了几分。
齐昭看在眼里,又补了一句:“只是不知那请愿书现在何处,若是落在旁人手里,只怕不好收场。”
汉子神色又紧张起来:“东西都是南宫少爷一手操办的,我们只管按手印,别的一概不问,应该不会牵连出我们吧。”
齐昭点点头,随便安抚了他几句,便起身出了厢房,又继续对剩下的两个佃农层层套话。
这几个人都不是什么硬骨头,稍一诈唬便露了怯,拼凑出的信息越来越多。
原来,南宫长传暗中联络了庄子上十来个佃农,请他们在一份请愿书上按了手印。
那份请愿书,写的是凤阳府近年来灾蠲不实、田赋苛重的实情,措辞激烈,矛头直指盘剥的官吏和地主,甚至隐隐有问责圣上之意。
南宫长传与他们约定,此事由他一人承担,无论成败,绝不供出旁人。
他还特意叮嘱他们,可以借租子之故与荣致远交恶,绝口不提灾蠲,也不要在人前表现与他相熟。
这样一来,就算官府查到庄子上,也只会觉得他们是些闹事的刁民,不会将他们与他相联系。
齐昭走出最后一间厢房,想起南宫长传在牢房里那双死寂的眼睛。
那份请愿书,现在究竟在哪里?
南宫长传当初在官驿门前拦下公主时,所说的是他当晚临时有事,连夜外出访友。
齐昭闭上眼:“阿蛮,明日一早,我们再去见荣致远一面。”
——
次日清晨,齐昭带着阿蛮又来到了荣家的庄子。
田埂上已经有人在干活了,锄头一起一落,发出沉闷的声响。
庄头见了她们俩,脸色微微一变:“你们又来……”
“我来找荣二少。”
庄头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开了路。
荣致远住在庄子后面的一个小院子里,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整齐。
他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里端着一碗粥,桌上摆着几碟小菜。
他见齐昭进来,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放下碗筷,站起身来。
“齐姑娘,这么早?”
“二少爷,我还是有几件事想请教你。”
荣致远点点头:“齐姑娘有什么想问的,尽管说。”
齐昭没有坐,只是站在他对面,看着他的眼睛。
“二少爷,南宫长传被老爷子撕了陈情册之后,都在做些什么,你知道吗?”
荣致远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摇摇头。
“这个……我还真不清楚。”
他将粥碗放下,叹了口气:“那之后,他来得少了,偶尔来一趟,也不怎么提那些事了,我以为他是想通了,便也没有多问。”
齐昭盯着他的脸,试图从那张温和的面容上看出些什么。
荣致远的神色坦然,看不出半分异样。
“二少爷,”齐昭又问,“那晚南宫长传来找你,究竟说了什么?”
荣致远摆手:“能说的我昨日都与你说过了,就那些诸如不甘心想不通之类的话,再无其他了。”
“就这些?”
“就这些。”荣致远的声音很平静,“齐姑娘,我与他虽是好友,但他心里想什么,我也未必都知道。”
他重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壶。
“齐姑娘,喝杯茶吧。”
他倒了一杯茶,递过来。
齐昭心中想着事,怔怔伸手去接。
两人指尖无意相触的瞬间,一股巨大的眩晕感却猛地攫住了她。
无数画面如同溃堤的洪水涌入她的脑海,铺天盖地,避无可避。
她看见了。
那些纷乱复杂的,让她喘不过气的,似乎是荣致远的记忆。
她看见了南宫长传那晚来庄子,手里攥着一卷纸,面色欣喜:“祖父还是支持我的,择日我就将这奏疏与请愿书一并送到京城去。”
荣致远接过那卷纸,展开,一行行看下去,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是一份凤阳田疏实弊疏和佃农的联名请愿。
她看见了荣致远扯出一个笑,提出一坛酒,劝说南宫长传与他一起痛饮庆祝。
然而荣致远自己却全都偷偷倒了,只将毫无防备的南宫长传灌得醉倒趴伏在桌上,将那份奏疏揣进了怀里,悄悄出了门,装作南宫长传喝醉的样子哭哭笑笑离开了庄子。
她看见了荣致远来到南宫家,假称送醉倒的南宫长传归家,骗门房开了门,然后将他击倒。
他如魔鬼一步步深入宅院,四处屠杀。
看见了南宫家老爷子跪在地上,死死抓住荣致远的衣摆,声音嘶哑:“为……什么……”
荣致远低下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为什么?倒是我要问问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帮着他去管那些佃农的闲事?”
老爷子明白了他的来意,苦笑了一声,声音却越发铿锵。
“传儿那孩子,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别的孩子念书是为了考功名,为了光宗耀祖,他不,他是真的把书里那些话听进去了。”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老爷子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你们都觉得这是傻话,可他当真了。”
“我拦不住他,也不想拦了。”
“他一个白身,无功名在身,无权无势,可他比你们这些有功名、有官位的人,更像个人!”
她看见了荣致远将割下的舌头带到了凤阳府衙,和那份奏疏一并摆到了周明德面前。
“我们做个交易,这证物归你,”荣致远将那盒舌头推到周明德面前,“这奏疏归我。”
“明日起,南宫长传就是杀害至亲,灭了南宫家满门的杀人凶手。”
“而什么凤阳田疏实弊疏也不会再面世,你好好做凤阳府的知府,而我们荣家也继续好好当凤阳府的地主。”
她看见了荣致远回了庄子,将那份奏疏埋在了香樟树下,又若无其事地将南宫长传叫醒,说他家中派了人来叫他,似是有什么急事。
齐昭还想再看,意识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离,眼前一黑。
她听见阿蛮的惊呼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然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