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氏今日只带了叶念念。
今日是后妃办的宴席,男眷自然是不能跟随前去的。
她今日心情很好,打扮的也极为清丽端庄。
瞧着一点儿也不像是有五个十几岁孩子的母亲。
昨日她收到吴嬷嬷的来信,说是在路上耽搁了,过几日便会回府。
这让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几分。
叶念念又怎会看不出来?
谢氏这些时日食不下咽,经常会无意识的念叨起吴嬷嬷的好。
瞧着便是离不开吴嬷嬷的。
于是,她才让吴嬷嬷写了一封信函给谢氏,也算是安了谢氏的心。
母女二人坐上马车,很快便抵达了宫门。
一下马车,便有宫人上前引路。
只是,才走了两步,身后便有一女子的声音传来。
叶念念回头去看,那人不是旁人,正是赵意浓。
“叶小姐。”
赵意浓唤着她,脚步很快便走到了叶念念的身侧。
左相府中人丁单薄,只她一个女主子。
她的祖母很早便过世了,祖父一生也未曾再娶。
谢氏侧头看了眼赵意浓,对这左相府的娇小姐,她印象颇深。
且这些印象,都不太好。
一是赵意浓诬陷过叶念念将她的画作丢入潭中一事,令她倍感愤怒。
二是,在华文阁中,赵意浓没少嘲笑过叶念念。
于是,她眉眼冷淡,问叶念念:“念念,你何时与这赵小姐交好了?娘可记得,赵小姐从前便诬陷你丢了她的画。”
她这话一出口,赵意浓便有些尴尬。
但一想起柳莹莹的事情,她也顾不得脸面,只好硬着头皮道:“先前此事,或许真是我一时昏了头,误会了叶小姐,还望夫人见谅。”
赵意浓如此直接的承认错误,实在叫叶念念与谢氏都颇为诧异。
赵意浓在京中贵女中的名声,一直是才华过人,清高守礼。
如今这般,倒是叫谢氏颇为不知所措。
“从前之事,已然是过去,赵小姐不必自责。”叶念念也没有与她客气周旋,只道:“今日是十三公主的祈福宴,赵小姐若不嫌弃,可与我们共行。”
赵意浓眼眸清澈,瞬时一亮。
她点头:“那就却之不恭了。”
柳莹莹的事情,她自然不可能当着谢氏的面直接提及。
但只要跟着叶念念,就总有与之独处的机会。
于是,赵意浓便跟随谢氏和叶念念一起朝着瑶华宫而去。
前往瑶华宫的一侧小道,会有专门为前来赴宴的贵人准备的小轿。
几人坐上小轿,又是一炷香的功夫,才抵达瑶华宫。
瑶华宫坐落在皇宫东路偏北的位置。
与东六宫其余五座宫院相比,它不算最大,却最见精巧。
宫门是歇山式的小门楼,朱红门扇上嵌着铜钉,钉帽鎏金。
凝聚了奢华与雅致。
这是薛贵妃第一次举办宴席。
故而,也是所有命妇小姐第一次踏进这瑶华宫。
进门便是一道青砖甬路,两旁的墙不是寻常的红墙,而是用一种浅灰色的石砖砌的。
引路的太监见赵意浓欣赏的瞧着那石砖墙。
便解释道:“这是我们贵妃娘娘嫌红墙太艳,压不住这宫里的气韵,特意命人从苏州运来的石材。”
“贵妃娘娘真是好眼光。”赵意浓不由赞叹。
几人又是一路走,绕过花厅,终于来到了设宴的偏殿外。
此次宴席,设在外围,树荫遮蔽,春日暖绒,意趣十足。
叶念念等人按照安排好的位置落座。
巧的是,赵意浓的位置就在她的左手边。
这对赵意浓来说,是极好的一件事。
于是,赵意浓再无法按捺住心中之事,低声问叶念念。
“那日你说的,莹莹的婚事,我们去查过了。”
“哦?”叶念念嘴角扬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赵意浓道:“她那母亲,想将她许给钱家——也就是柳家表家的表兄。”
见叶念念依旧神色不变,赵意浓继续道:“她那表兄钱祺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货色。我让人去查了一番,才知道他根本就是个好男风的断袖!”
叶念念终于搭腔:“我记得,柳莹莹只是一个庶出,她的婚事只有主母和她的父亲做得了主。”
“是!”
赵意浓难得露出这般义愤填膺的神色:“莹莹知道了之后很是伤怀,因为他父亲近日正缺银两。”
“钱家财帛无数,许诺了只要柳莹莹只要嫁过去,就会给柳家一万两白银作聘礼。且这聘礼,不需要柳莹莹带去婆家。”
说到最后,赵意浓眼中满是瞧不起。
“我真没有想到,柳大人虽为读书人,却如此看重金银。”
“士而谋利,其事大于货财,其心险于居贮,其利倍于钩校,其为伎俩也最鄙。”
叶念念闻言,不由挑眉:“你若如此迂腐,便永远别想真正救柳莹莹于水火之中了。”
“迂腐?”赵意浓顿时面色涨红:“叶念念,你竟说我迂腐?”
读书人的脸皮,最是薄。
叶念念轻笑起来。
此刻的赵意浓,还只是娇小姐。不事生产,不懂人间疾苦。
她或许真正明白的时候,应是一年以后,其祖父左相为开拓她的眼界,亲自带她游历尘世。
后来,她再归来,便又是全新的灵魂。
“你的迂腐同我的痴傻一样,只是因为被困于某个境地,无法看见真正的人世而已。”
叶念念道:“但赵小姐很是聪慧,想必很快便勘破我所说的。”
赵意浓原本还觉得羞恼,又听叶念念讲这一番话,只觉莫名且难以理解。
她重新审视了一番叶念念,怎么看都觉得眼前的人根本不是她先前所见的叶念念。
不是痴傻或不痴傻的问题,而是一个刚从痴傻中清醒过来的人,应该是这样的吗?
赵意浓将叶念念所说的话赶紧挥之脑后,她眼下不想纠结此事。
更要紧的是柳莹莹的事情。
“叶念念,我不管你是嘲笑我还是讽刺我。眼下我只想知道,该如何帮莹莹。”
赵意浓微微侧头,眼睫扇了一扇:“再过几日,柳家主母便要邀约钱家主母合八字,交换庚帖了。”
“一旦到了那时,就来不及了。”
“有何来不及?”叶念念问,似乎理所应当那般,倒是让赵意浓不知如何回答。
赵意浓本以为叶念念是不懂女子嫁人一事。
但抬眼,正对上她那双洞悉人心的眼眸。
赵意浓觉得,叶念念似乎是在意有所指。
“叶念念,你是不是有什么主意?你就不要卖关子了。我……”
赵意浓的话还未说完,便听太监一声通传。
随即薛贵妃与十三公主琼华公主相携而来。
因着自小的礼仪教养,她只得坐直了身子,等待着下一个时机。
叶念念的视线转而落在了渐渐靠近的薛贵妃和琼华公主身上。
她母亲谢氏的声音还在她的耳畔响起:“念念,你方才是不是在逗弄那个赵小姐?我瞧她一脸急色,眼下还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实在觉得解气的很。”
叶念念勾了勾唇角,歪头朝着谢氏一笑:“被娘亲发现了啊。”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又是朝着谢氏偏身过去。
赵意浓听不到,但谢氏却听得一清二楚。
她又觉心情更加舒畅许多。
如今念念这样聪慧,从前那些为难欺负她的人,都别想有好果子吃!
那一头,薛贵妃与琼华公主已然落座。
很快,护国寺的僧人出席。
五人一排,身着灰色僧袍,披着金线袈裟,鱼贯而入,步伐整齐,连僧鞋踩在金砖上的声音都几乎同步。
永乐帝信佛,故而薛贵妃说要办祈福宴,永乐帝便让人安排了护国寺的慧明大师与一众僧侣进宫。
慧明大师须眉皆白,手持锡杖,面容清癯。
他走在最前面,目不斜视。
他将锡杖顿地三下——每一下都沉闷而有力,在殿外回荡片刻才消散——诵经便正式开始。
祈福宴会开始,在场的夫人小姐开始静心念佛。
诵经从辰时三刻持续到几近午时,中间不休。
寻常的祈福宴诵经,最多半个多时辰便会结束。
但如今八皇子新丧,在永乐帝的授意下,今日诵的经书,还有为八皇子超度的经书。
叶念念倒是一点儿也没有偷懒,相反她念得极为‘诚心诚意’。
毕竟,人是她看着死的,火也是她让人放的。
从头到尾,她只是一个见证了君千耀死亡的路人罢了。
诵经结束,紧接着便是放生仪式。
池边早已搭好了放生台——一座汉白玉的台子,临水而建。
台上有香案,案上供着观音像,台下备着数十只木桶,桶中装着待放生的鱼、龟无数。
薛贵妃率先登台。
她在观音像前上了一炷香,然后从宫女手中接过一只铜盆,盆中有三尾红鲤。
她走到台边,微微弯腰,将铜盆倾斜——三尾红鲤滑入水中。
薛贵妃看着那几尾鱼消失在碧绿的水中,面上露出一种淡淡的、近乎于出神的微笑。
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叶念念看得出来,薛贵妃是真的信佛。
也是真的在祈福。
很快,在慧明大师的安排下,一众命妇与小姐也跟着开始了放生之举。
期间,赵意浓不敢同叶念念说话,如今两人若是再交谈,就格外引人注目了。
等到鱼都放生了,宫女们也应了吩咐开始撒鱼食。
这场宴会,才算是真正的开始。
薛贵妃一扫方才的沉静,脸上顿时扬起笑容。
她本就生的明艳不可方物,若是有心与人交好,便极容易让人心生靠近。
但唯独她母亲谢氏,是个例外。
薛贵妃深知谢氏的脾性,便先朝着叶念念道:“叶家小姑娘,听说你遇到了神医,身子愈发好了?”
叶念念闻言,起身行礼,道:“多谢娘娘关怀,臣女已然大好,此番都是多亏了宋医仙。”
“宋医仙?”薛贵妃诧异:“本宫倒是好奇,什么人能被称作医仙?”
叶念念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只是,她垂下的眼眸划过一抹暗芒。
今日在薛贵妃面前提及此事,就是要她对宋慕之产生兴趣。
只有如此,她接下来的计划才能更为通畅。
谢氏道:“娘娘是不知道,宋先生医术实在高超,倘若娘娘有什么病,都可唤宋先生来给娘娘治一治。”
谢氏这话说完,薛贵妃嘴角便抽了抽。
谢氏这话,就像是在骂她有病一样,实在明目张胆!
其余命妇都个个低着头不敢看这‘笑话’。
薛贵妃的笑话,可没几个人敢看。
但看不得,还是能听得。
她们竖着耳朵听这两人接下来的过招。
赵意浓坐在叶念念身旁,想要劝叶念念暗示谢氏言辞不当。
却已然听薛贵妃道:“武安侯夫人实在是一片赤诚之心,本宫颇为感念。本宫与夫人也许久不曾单独聊聊体己话了,不妨咱们去湖心亭坐坐?”
赵意浓心中一咯噔,薛贵妃这是要给谢氏下套?
“能与娘娘聊些体己话,是臣妇的荣幸,”谢氏看向叶念念道:“只是小女念念今日才大病初愈,怕是离不了臣妇。”
薛贵妃一笑,百媚生香:“这有何难?琼华,你带叶小姐去逛逛。”
琼华公主闻言,立即乖巧的回答:“是,母妃。”
谢氏看了眼叶念念,见叶念念朝着自己颔首,她道应下。
薛贵妃对着剩下的命妇与小姐,道:“诸位夫人小姐,不必拘束。”
很快薛贵妃便拉着谢氏,一副关系极好的模样,朝着湖心亭走去。
而叶念念则是被琼华公主带着离开了偏殿。
赵意浓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不由叹了口气。
而其他的世家小姐与夫人都颇觉失望。
好戏还没有开场,就谢幕了,实在叫人遗憾啊!
那一头薛贵妃已然于谢氏落座湖心亭的石桌之前了。
宫婢为她们各自斟了杯酒。
薛贵妃才缓缓开口:“为了本宫与你的体面,才带你来此处。”
“我知道。”谢氏也不自称臣妇了,只道:“你派人杀我一事,究竟为何?”
她比薛贵妃,更为直接。
这就是为何,无论是世家贵妇,还是一众后妃,都觉得谢氏粗俗不堪的原因。
薛贵妃冷笑一声,眼中浮现杀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