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家的反击比沈明珠预想的快了三天。
九万两军饷的事在朝堂上掀起的波澜还没平息,韩元正已经出了第二手——他没有替韩宏道辩解,而是主动在朝堂上把九万两的事归结为“运途损耗”。
理由冠冕堂皇:“北境路途遥远,运输损耗在所难免。兵部已着手核查,定给朝廷一个交代。”
“运途损耗”四个字用得很妙。不是“贪墨”,不是“截留”,只是“运途损耗”。
朝堂上的人一看就明白了——韩元正在以退为进。他把九万两的事轻描淡写地归结为“运途损耗、管理疏漏”——既承认了问题,又把性质降到最低。韩宏道还在兵部侍郎的位子上——韩元正没有动他。不是不想动,是现在动了等于承认韩宏道有罪。
沈明珠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他比我想的更狠。”她对秦嬷嬷说。
“怎么说?”翠竹不理解。
“韩元正把九万两说成了‘运途损耗’——一句话就把贪墨变成了技术问题。技术问题谁都有,追究起来法不责众。”沈明珠说,“而且他不动韩宏道——韩宏道还在兵部管着。这意味着兵部的账目还在韩家控制之下。他有时间——让韩宏道偷偷把兵部那些对不上的账重新做一遍。”
秦嬷嬷皱了皱眉。“那我们——”
“来不及阻止他改账。”沈明珠站起来,“但不要紧。我爹手里的账册是原始记录。韩宏道怎么改,改出来的数字跟爹手里的对不上——那就是证据。”
“但朝堂上认谁的账?”
“谁的证据更早、更原始、更完整——就认谁的。”沈明珠说,“这就是为什么我爹记了十年的账。一年的账可以做假,十年的账——做不了。”
她走到窗前。外面的秋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
“韩家要舍弃韩宏道——这一步退得漂亮。但他退了这一步,通敌那一步就必须往前走得更快。因为——”
“因为他需要一个更大的事来盖住九万两。”秦嬷嬷接上。
“对。”沈明珠转过身来,“通敌——就是那个更大的事。”
——
通敌书信在三天后递上了御史台。
不是冯达递的——韩元正换了一个人。这次出面的是一个叫杨廷玉的老御史,在御史台资历比冯达深得多,说话也比冯达有分量。
杨廷玉递的折子很短,但每一个字都是刀子。
“臣弹劾北境镇守大将军沈长风通敌卖国。证据附后。”
证据是两封信。
信的内容是沈长风“写给”北狄王庭的密信,涉及雁门关防线部署和换防时间。落款是沈长风的笔迹,盖的是沈长风的私印。
当然,沈长风从来没写过这两封信。
但朝堂上的人不知道。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将军府炸了锅。沈明玉第一个冲到沈明珠面前。
“我要去找那个杨廷玉!当面质问他——”
“质问什么?”沈明珠拦住他。
“问他证据哪来的!这分明是诬陷!”
“你去了就是上当。”沈明珠的声音很冷静,跟沈明玉的怒火形成鲜明对比。“大哥,你现在冲出去——正好落入韩家的陷阱。韩家就等着沈家人失态,好说我们'心虚恼怒'。”
沈明玉的拳头捏得咯吱响。“那我就看着他们栽赃?!”
“你看着。”沈明珠说,“你在将军府哪里都不要去。爹也是。谁都不许出去——不许找人、不许解释、不许发脾气。”
“为什么?”
“因为我有别的办法。”
沈明玉看着妹妹的眼神,慢慢松开了拳头。他不太明白妹妹在想什么——但他信她。
叶松站在一旁,同样一脸怒容。但他比沈明玉老道,没有嚷嚷,只是低声问了一句:“姑娘,接下来怎么走?”
“大理寺。”沈明珠说了三个字。
——
大理寺。
何宗岳坐在公案后面,面前摊着两封通敌书信的抄件。
原件被御史台送到了三法司会审——大理寺、刑部、都察院。韩家走的是最高规格的弹劾路线,意味着这件事不会草草了事。
何宗岳看着信上的笔迹,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周行舟。”他叫了一声。
书房门推开了。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走进来。瘦长脸,眼睛很窄,像两把刀。穿着大理寺推官的官服,但神情比何宗岳还冷。
“何大人。”周行舟行了一礼,简短得几乎是敷衍。
何宗岳已经习惯了。十年前他把周行舟从一个不入流的小吏提拔到推官的位子上——不是因为周行舟会做人,恰恰因为他不会做人。一个只认证据不认人情的推官,是大理寺最需要的东西。
“你看看这个。”何宗岳把两封信的抄件推过去。
周行舟接过来。他没有先看内容——而是先看笔迹。
他的眼睛在信纸上扫了三遍。每一遍的速度不一样——第一遍快,是看整体风格;第二遍慢,是看笔画细节;第三遍最慢,是看墨色和力道。
“何大人。”周行舟放下信纸。
“说。”
“我需要看原件。”
“原件在三法司。”
“那就去三法司看。”周行舟的语气不容商量,“抄件看不出墨色深浅和纸张纹理。笔迹鉴定只看抄件——跟看画看照片一样,什么都看不出来。”
何宗岳想了想。“我去调原件。你什么时候能出鉴定结果?”
“看了原件再说。”
“大概——”
“何大人。”周行舟看着他,“我不做大概的事。”
何宗岳笑了一声。十年了,周行舟说话还是这么让人下不来台。但他偏偏就吃这一套——因为在大理寺干了二十年,他见过太多看人脸色办事的官吏。能遇到一个只看证据的人,是他的运气。
“好。原件我三天内调来。你准备好。”
“不能等三天。”周行舟说,“明天就要。通敌案是大案,拖得越久水越浑。证据这东西——越新鲜越真。”
“你的意思是——”
“证据会变。”周行舟的声音很平,“纸张会做旧处理,墨迹会氧化。如果这两封信是伪造的——伪造者一定会利用时间让证据'老化'到跟真的一样。我越早看到原件,越容易判断真伪。”
何宗岳的眉头舒展了一点。他拍了拍桌子。“好。我今天就去调。”
周行舟转身要走。
“周行舟。”何宗岳叫住他。
“嗯。”
“你知道这件事背后是谁吗?”
“不知道。”周行舟头也没回,“也不需要知道。我不需要故事,何大人。我需要墨迹。”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冷硬得像他这个人。
何宗岳坐在公案后面,摇了摇头。
“冷面冷心——连我都怕三分。”他自言自语,然后笑了笑。“但五殿下说得对。正因如此,他出具的鉴定结论——谁都无法质疑。”
——
裴家旧宅。
苏婉清在这里租了一间厢房,当作她的医馆。
说是医馆有些勉强——只有一张诊案、一个药柜、半面墙的医书。门口没有招牌,巷子口也没有药幡。但附近的街坊都知道——巷子里住了一个女医,看病不要钱,只收药材钱。
苏婉清今天的第一个病人是方锦书。
方锦书是被石安扛过来的。他的右臂上有一道长长的刀伤——荆州带回来的,一直没好利落。他自己觉得不碍事,但石安觉得碍事。
“你的伤口化脓了。”石安把他往诊案上一放,“苏姑娘,麻烦你看看。”
苏婉清走过来。她二十三四岁的年纪,面容清秀但不算出众,胜在一双眼睛格外沉静。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外面罩了一件灰布围裙——是处理药材时穿的。
她看了一眼方锦书的伤口。
“化脓了。”
“我知道——”
“坐下。”
方锦书刚想说“不严重”,被苏婉清一把按在椅子上。她的手劲出乎意料地大。
“什么时候伤的?”
“半个月前。”
“用了什么药?”
“金疮药。”
“哪家的金疮药?”
“松涛阁赵掌柜给的。说是百年老号——”
“扔了。”苏婉清头也不抬地拆开绷带,“赵掌柜的金疮药是二十年前的方子,对付小伤口还行,深伤口不够用。你这个伤——刀口深两寸,伤及肌理,用那种药等于隔靴搔痒。”
方锦书张了张嘴。他第一次被一个姑娘说得哑口无言。
苏婉清从药柜里取出一个瓷瓶。“这是我自己调的药。先把脓清干净,再上新药。会疼。”
“疼没关系——”
“会很疼。”苏婉清看了他一眼,“你可以咬东西。”
方锦书:“……”
石安在旁边递了一块布。“咬这个。”
方锦书拒绝了——他是读书人,哪有咬布的道理。
三息之后,苏婉清的药一上伤口——
“啊——”
整条巷子都听到了方锦书的惨叫。
苏婉清眼都没眨。“忍着。还有三次。”
石安在门口抱着胳膊看,表情很同情,但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
方锦书咬着牙挺过了清创和换药。等苏婉清重新包扎好的时候,他的额头上全是汗,脸色惨白,但伤口确实干净多了。
“三天后来换药。”苏婉清洗了手,在围裙上擦干。“这三天不许碰水,不许喝酒,不许——”
“不许什么?”
“不许逞强。”苏婉清看着他,目光冷静得像在看一个不听话的病人——事实上他就是一个不听话的病人。“你这个伤如果一开始就找对人治,三天就好了。你拖了半个月,脓都深到肌理了。”
方锦书有些尴尬。“我以为金疮药够了……”
“你以为。”苏婉清的语气不冷不热,“下次受伤先来找我。不要自己'以为'。”
方锦书点了点头。他忽然注意到苏婉清的手——很白,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研磨药材留下的。
“苏姑娘……”他犹豫了一下,“你跟五殿下是什么关系?”
苏婉清正在整理药柜,闻言动作一顿。
“远亲。”她说,“我母亲姓苏,跟五殿下的生母苏氏是旁支。”
“哦。”方锦书想起来了——五殿下的生母苏氏出身清贫,在宫中郁郁而终。苏氏一族人丁稀薄,苏婉清大概是为数不多的族人之一。
“五殿下说你的医术可以信任。”方锦书说。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苏婉清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笑,但不明显。“你倒是听话。”
方锦书:“……我不是听话。我是——伤口确实好多了。”
苏婉清没再接话。她把药柜关上,在诊案后面坐下来,开始写今天的诊录。
方锦书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石安在门口清了清嗓子。“方兄,走吧。别打扰苏姑娘。”
方锦书跟着石安出了门。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苏婉清还在写诊录,侧脸对着窗户,阳光照在她的耳垂上,有一点透明。
“看什么?”石安推了他一把。
“没什么。”方锦书赶紧收回目光,“石安,苏姑娘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直接?”
“你是说凶?”石安想了想,“差不多。赵掌柜上次手被刀划了,苏姑娘说他'切菜不看刀难道看天'。赵掌柜差点哭了。”
方锦书:“……”
“但她医术是真好。”石安说,“殿下说了,以后阵营里的人受了伤——都找她。”
“嗯。”方锦书点了点头。
他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但他忽然觉得,这种痛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
松涛阁后院。
顾北辰在听方锦书和石安汇报苏婉清的情况。
“表姐答应帮忙了?”他问。
“答应了。”石安说,“她说只要是治伤看病的事,她都管。但她有一个条件——不插手政事。”
“可以。”顾北辰点头,“她不需要插手政事。她只需要做她擅长的事。”
他顿了一下,对石安说:“你去跟沈姑娘说一句话。”
“什么话?”
“说——'表姐的医术以后会很有用。不只是治伤。她能辨毒,能从脉象判断一个人是否说谎。朝堂上的角力迟早会用到这些。'”
石安一字不差地记下了。“殿下,还有吗?”
“再加一句。”顾北辰微笑,“'我们的人越多越好。'”
石安领命出去了。
方锦书留了下来。他看着顾北辰,欲言又止。
“怎么了?”
“殿下……苏姑娘那个人——真的只看病?”
“你问这个干什么?”
方锦书的耳朵微微红了一下。“没什么。随便问问。”
顾北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但他嘴角的弧度——懂的人都懂。
——
将军府。
沈明珠收到石安转述的话后,在灯下想了很久。
“他的意思是——让苏姐姐替我们'诊断'。”她低声说。
秦嬷嬷不太明白。
“不只是诊断伤口。”沈明珠解释,“一个精通医术的人,能看出很多普通人看不出的东西。比如——一个人说自己没有中毒,但脉象不对;一个人说自己没有撒谎,但瞳孔在变化。这些细节——只有医者看得出来。”
秦嬷嬷想了想。“姑娘是说——以后朝堂上要用到?”
“不只朝堂。”沈明珠说,“以后的路很长。我们的人——确实越多越好。”
她把石安带来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然后把桌上那盒桂花糕推到灯下。
今天的桂花糕是桂花松子味的。跟前两天的不一样。
“他还挺用心。”沈明珠自言自语了一句。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把桂花糕塞进嘴里,堵住了后面可能冒出来的傻话。
秦嬷嬷在旁边假装没听到。
但她低下头的时候——嘴角也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