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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凤起九州 > 第六十六章 父女与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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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珠天没亮就醒了。

她在书房把父亲给的账册重新看了一遍。看到第三页的时候,翠竹端着早点进来了——一碗白粥,两碟小菜,外加一个热馒头。

“姑娘,您昨晚又没怎么睡吧?”翠竹把托盘放下,瞥了一眼桌上的账册,“这是什么?”

“爹的账本。”

“哦。”“哦。”翠竹看了那册子一眼,没多想。”那您先吃饭。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沈明珠没动筷子。她的目光停在账册某一页上。

“昭和十年三月,拨军饷一万二千两,到账八千两。差额四千两。备注:兵部回复'运途损耗'。”

运途损耗。

从京城到雁门关的官道上,银子能损耗四千两?银子又不是瓷器,难道还能摔碎?

“翠竹。”

“在!”

“今天上午我要出门一趟。你准备一下。”

“去哪儿?”

“买布料。”

翠竹的眼睛亮了。“买布料?给姑娘做新衣裳?”

“不是给我。”沈明珠合上账册,“是给爹和大哥。回京述职要穿整齐。将军府总不能让人笑话。”

翠竹哦了一声。虽然觉得姑娘买布料不一定要亲自去,但她没有多问。跟了姑娘这么久,她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姑娘说买布料,那就不一定只是买布料。

——

锦绣坊。

京城最大的绸缎铺之一,开在东市的黄金地段。三层楼的门面,门口挂着两盏绣着“萧”字的宫灯。一年四季都有贵妇人的马车停在门前。

沈明珠带着翠竹和秦嬷嬷走进去的时候,一个伶俐的小伙计迎上来。“三位要看什么料子?”

“叫你们掌柜的。”秦嬷嬷面无表情。

“掌柜的今日不——”

“就说沈家来的。”

小伙计愣了一下,转身飞奔上楼。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楼梯上响起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女子走了下来。

二十出头,穿一身烟紫色的缎裙,腰间挂着一串碧玉佩。长相不算绝色但极其耐看——眉眼精明,嘴角总带着三分笑意,像是随时准备跟人谈一笔好买卖。

萧令仪。

金陵萧家嫡女。锦绣坊的真正主人。

“沈姑娘。”萧令仪笑盈盈地迎上来,一双眼睛从沈明珠身上扫到秦嬷嬷身上,又扫到翠竹身上——三个人的穿着打扮、步伐快慢、站位关系,她一眼就看了个八九不离十。“早听林老太爷提过您。百闻不如一见。请上楼。”

翠竹在旁边小声嘀咕:“好漂亮的铺子。”

萧令仪听到了,回头冲她一笑。“喜欢随便逛。二楼有新到的苏绣,适合你这个年纪。”

翠竹受宠若惊地看向沈明珠。沈明珠微微点头。翠竹立刻欢天喜地地跑去二楼看苏绣了。

秦嬷嬷跟着沈明珠上了三楼。

三楼不是卖布料的——是萧令仪的私人书房。推开门,满屋子不是绸缎而是账本。三面墙全是格子柜,里面码着大大小小的账册。中间一张大桌,上面铺着一张手绘地图,标注着各地商路的走向。

“请坐。”萧令仪指了指椅子,自己走到桌后坐下。她的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己家——当然,这就是她家。“茶还是酒?”

“茶。”沈明珠扫了一眼那张商路图。“萧姑娘的生意做得很大。”

“不大。”萧令仪倒茶的动作行云流水,“只是比别人多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做生意嘛,消息比银子重要。”

她把茶推到沈明珠面前。

“沈姑娘今天来——不是买布料的吧?”

沈明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碧螺春。上品。

“林老太爷给我写过一封引荐信。信里说萧家在京城的商路上有自己的耳目。”她放下茶杯,直视萧令仪的眼睛。“我需要这些耳目。”

萧令仪挑了挑眉。

“沈姑娘开门见山。我喜欢。”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但消息不是白给的。三百两。看在林老太爷的面子——打折。二百八。”

沈明珠摇头。

“不打折。三百两。”

萧令仪的手指停住了。

“但以后我需要用你的商路运东西。”沈明珠说。

萧令仪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商路。

锦绣坊的商路覆盖京城到金陵,中间经过荆州、洛阳、苏州——这不只是运绸缎的路线,更是一张消息流通的网。沈明珠要的不只是几条消息。她要的是——网。

“沈姑娘。”萧令仪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商人跟客人谈价的腔调,而是对等谈判的口吻。“你想要什么样的合作?”

“长期的。”沈明珠说。“我给你钱,你给我消息和商路。但这不是雇佣——是合作。你也有想查的事,对吧?”

萧令仪沉默了两息。

然后她笑了。笑容里有一种沈明珠在京城闺阁圈子里从未见过的东西——锋利。

“沈姑娘,你比你外祖父更会谈生意。”萧令仪站起来,走到三面墙的格子柜前,从最高一层抽出一本册子。“成交。”

她把册子放在沈明珠面前。

“这是韩家在荆州的走私线。我查了三个月。”

沈明珠翻开册子。

第一页就是一张手绘图——荆州码头到北面山路的暗道标注。下面密密麻麻写着日期、货物种类、数量、经手人。

“铁器。”沈明珠一行一行看下去。“弓弩零件。马鞍。皮甲……这些东西不该出现在商路上。”

“当然不该。”萧令仪双臂抱在胸前。“韩宏道用兵部的批条运这些东西走荆州水路。明面上报的是'军需调拨',实际上这些东西压根没到过北境军手里。”

“去了哪里?”

“还在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荆州码头第三号仓,是韩家的中转站。每月十五前后有一批货从那里出发,走的是水路,方向是——”

萧令仪伸手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荆州往北,过洛阳,一直延伸到……

“北狄边界。”沈明珠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住了。

两人对视。

“萧姑娘。”沈明珠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韩家走私军器给北狄——这件事如果坐实,不是一个兵部侍郎能扛的。”

“所以你需要我的商路。”萧令仪接道。“不只是查消息——你需要人进荆州码头,实地取证。”

“对。”

“我可以安排。”萧令仪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张薄薄的纸。“这是荆州码头附近我们萧家的三个铺面。掌柜的都是我的人。你的人到了荆州,可以从这三个铺面走。”

沈明珠接过纸,仔细看了一遍,然后递给身后的秦嬷嬷。秦嬷嬷扫了一眼,默默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萧令仪的语气忽然低了下来。她走到窗边,探头看了一眼楼下确认没有人偷听,然后转回来。

“韩家挤压萧家商路已经两年了。金陵到洛阳那条线上,韩家安了三个暗桩卡我的货。去年萧家在荆州的一间铺子被烧了——官府说是走水,我查出来是韩家的人放的火。”

她的笑容消失了。没有了笑容的萧令仪,看起来比笑着的时候更像她那个在金陵商界叱咤风云的父亲。

“沈姑娘,我帮你查韩家,不全是看林老太爷的面子。”她直视沈明珠。“韩家欠萧家的,我迟早要他们还。”

沈明珠站起来。

“那就不是我单方面请你帮忙了。”她伸出右手。“萧姑娘——合作愉快。”

萧令仪看着那只手。

这个年代,女子之间不兴握手结盟。但沈明珠不是普通女子。她看出来了。

“合作愉快。”萧令仪伸手握住。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手管着京城到金陵的商路情报网,另一只手牵着北境将军府的暗线。

秦嬷嬷站在旁边,一言不发。但她的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欣慰,是一种更深的情绪。

她看着十六岁的姑娘跟一个精明的女商人握手结盟。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将军夫人林氏刚嫁进沈家的时候——也是这样。用她自己的方式,在一个对女人不太友好的世界里,拧出一条路来。

——

萧令仪送她们出门的时候,翠竹抱着一匹苏绣从二楼下来了。

“姑娘!你看这个绣的鹦鹉!跟真的一样!”

沈明珠看了一眼那匹绣品。确实绣得好——但翠竹显然不知道那是萧家限量版苏绣,一匹值五十两银子。

萧令仪笑了笑。“送你了。”

翠竹大喜过望。“真的?!”

“萧姑娘——”沈明珠开口要拦。

“小事。”萧令仪摆摆手。“既然是合作,沈姑娘就不要跟我客气。”

沈明珠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精明到每一句客套话里都藏着生意经。

“好。”沈明珠没有推辞。

出了锦绣坊,翠竹抱着那匹苏绣蹦蹦跳跳。“姑娘,萧掌柜人真好!”

“她是商人。”秦嬷嬷冷冷说了一句。“商人送的东西——都是要还的。”

翠竹吐了吐舌头。

沈明珠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

当天下午。将军府书房。

沈长风从前院走进来的时候,沈明珠正把萧令仪给的走私商路图铺在桌上。

“这是什么?”沈长风皱眉。

“韩家在荆州的走私线。”沈明珠把早上谈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沈长风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桌前,弯腰仔细看那张地图。他的手指沿着从荆州到北境的那条线慢慢移动——这条线的终点,就是他守了十年的雁门关。

“铁器、弓弩零件、马鞍、皮甲。”他的声音低哑。“北狄去年冬天突然换了一批新弓。我一直在查哪里来的。”

“现在知道了。”沈明珠说。

沈长风直起身。

他看着女儿。灯火在两人之间摇晃。

“珠儿。”他说。

“嗯?”

“你手里——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牌?”

沈明珠想了想。

“很多。”

沈长风忽然笑了。不是欣慰——是一种复杂的、夹杂着心疼的笑。

“我守了十年的关。回来发现——仗已经被我闺女打了一半了。”

“还没到一半。”沈明珠的语气没有一丝自得。“韩家在朝堂上的根基比我们深得多。萧令仪的商路情报只能查走私线——朝堂上的仗,还要靠爹。”

“朝堂的事——”沈长风转身坐下,“后天述职。皇帝会问北境军饷的事。韩宏道一定会抢先出手。”

“他会让冯达打头阵。”沈明珠说。

“冯达是谁?”

“御史台的人。韩家养的狗。”沈明珠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此人尖酸刻薄,擅长在朝堂上煽风点火。但他私下胆小如鼠。韩家一定会让他先弹劾爹——试探皇帝的态度。”

沈长风点了点头。

“试探就试探。”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末将十年不归,是因为北狄十年不退。这句话——我会当着满朝文武说。”

“爹。”沈明珠叫住他。

“嗯?”

“说完这句话之后——什么都不要多说。”

沈长风转过头看她。

“韩家想让你急。急了就会露出破绽。”沈明珠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账册不要在述职时拿出来。时机不到。”

沈长风的眉头拧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了。

他是将军。将军的本能是——有了刀就要砍下去。

但珠儿说得对。朝堂不是战场。刀砍下去的时机比刀本身更重要。

“好。”他说。“听你的。”

沈明珠点了点头。

窗外传来沈明玉在院子里练枪的声音——一杆长枪舞得虎虎生风。叶松在旁边嚷着“左边低了!左边低了!”沈明玉回了一句“你来你来!”

沈长风看了一眼窗外,摇了摇头。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儿。

一个在院子里练枪的儿子。一个在书房里布局的女儿。

这就是他沈长风的一双儿女。

“珠儿。”

“嗯?”

“明天——我得见一个人。”

沈明珠看着他。

“五殿下。”沈长风的声音很平静。“你说他帮了你很多。那我——得当面谢他。”

沈明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爹——”

“放心。”沈长风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跟他女儿一模一样。“我又不是去砍人。”

“我没说您要去砍人。”

“你的表情说了。”

沈明珠:“……”

沈长风难得露出了一丝促狭的笑意。

然后他的表情又沉了下来。

“但有些话——是该当面说清楚的。”

沈明珠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沈明玉的枪声停了。叶松的骂声也停了。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翠竹的声音——“吃饭啦!”

将军府又热闹起来了。

沈明珠站在窗前。

她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叶松端着碗蹲在廊下吃,沈明玉把枪靠在墙上跑去抢菜,赵大在门口跟沈平比划着什么。半年前这座府邸冷冷清清。如今热闹得像个军营。

翠竹跑过来。“姑娘,刘婶今天炖了羊肉!您快来——叶将军一个人能吃一锅!“

沈明珠笑了一下,跟着翠竹往前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