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
沈长风站在城楼上看了最后一眼北境的天际线。荒原尽头是一抹灰蓝色的山影,像一道刀疤横在天地之间。他在这道刀疤前面站了十年。
“将军,人马齐了。”沈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长风转身。城楼下面,一百二十名亲卫整装待发。马蹄声、甲片声、军号声混在一起——不算大的阵仗,却每一匹马、每一个人都带着北境风沙磨出来的锐气。
“明玉呢?”
“偏将在东翼巡完防了,正往这边来。”
话音未落,一阵马蹄声从东边卷过来。沈明玉骑着他那匹灰色战马,一路尘土飞扬地冲到城楼下面,勒缰跳马一气呵成。
“爹!东翼没事!”他抬头冲城楼上喊,嗓门大得能震碎窗户纸,“高叔说让您放心,他盯着呢!”
沈长风点了点头。高勇是他的老副将,守东翼十几年了,不用交代什么。
倒是另一个人——他的目光落在城内校场方向。韩守仁营房的灯昨夜亮了一整晚。那个韩家塞进来的校尉在做什么,他心里有数。
“叶松。”
“在!”一个粗犷的声音从马队里炸响。叶松骑在一匹枣红色大马上,那马被他压得直喘气。这人五大三粗,一张黑脸上横着三道疤——两道是北狄弯刀砍的,还有一道是他自己喝醉了撞门框磕的,但他坚持对外宣称“这也是打仗留的”。
“韩守仁的人盯着没有?”
叶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将军放心,我留了两个弟兄在东翼。那姓韩的打个喷嚏我都知道。”
沈长风“嗯”了一声。
他最后看了一眼雁门关的城墙。十年。十年的风沙、鲜血、冻疮、和无数个睡不着的夜。十年来他从没主动要求回京——不是不想家,是北狄不退,他不能退。
但如今圣旨到了。皇帝要他回京述职。
述职——好听的说法。不好听的说法是“回去交账”。交的什么账,皇帝心里有数,韩家心里也有数。
沈长风伸手按了按怀中那个油布包裹。巴掌大小,贴身藏着。
里面是一本账册。
不是兵部的官方账册——那种东西韩宏道造假造了十年,滴水不漏。这是他自己记的。十年来,每一笔朝廷拨下来的军饷、每一次到手时短缺了多少、每一回他写折子催讨的日期和结果——一笔一笔,全在这本巴掌大的册子里。
九万两。
十年间,北境军的军饷被克扣了整整九万两。
沈长风拍了拍怀中的账册,像拍一个老朋友。
“走。”
——
官道。第五天。
队伍行进得不算快。沈长风有意放慢了速度——不是拖延,是在等。
“将军,前方三十里就是清风驿。”沈平策马靠过来,压低声音,“姑娘的信里说过这一段路有埋伏。”
沈长风微微颔首。
珠儿的密信。半个月前送到的。老赵头千里带信回去之后不到十天,珠儿的回信就到了——走的是萧家商路,比驿站还快。
信里的字迹跟他记忆中的不太一样了。八年前珠儿的字还带着稚气,一横一竖都规规矩矩的。如今的字——沉稳、利落。每一笔都像削铁。
信的内容更让他意外。
珠儿在信里把韩家可能的截杀方案分析了三种。第一种:在驿站下毒,栽赃为旧疾发作。第二种:假扮马匪,在官道伏击。第三种:收买沿途驿丞,拦截军报制造信息差。
三种方案她都给出了应对之策,条理分明得像一份军中作战计划。
沈长风看完信的时候愣了很久。
他的珠儿——十六岁的闺阁少女——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的人?
“传令下去。”沈长风的声音不疾不徐,“前锋改暗哨制。叶松带二十人走山道绕到清风驿后方。其余人正常行进,但甲不离身。”
沈平领命而去。
沈明玉从后面策马赶上来。“爹,真有人敢截我们?一百多号人,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
“不是截我们。是截这个。”沈长风拍了拍怀里的账册。
沈明玉皱眉。“他们怎么知道您带了——”
“你妹妹说的。她说韩家在北境有眼线,我们出发的消息早就传到京城了。韩宏道不知道我带了什么,但他不会冒险。”
沈明玉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虽然憨直,但也听出了一件事——妹妹对韩家的了解,比他一个在北境打了五年仗的偏将都深。
“珠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他忍不住问。
沈长风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官道前方,那里有一片密林。
——
清风驿前五里,密林。
伏击来得突然但不意外。
三十余骑从林中杀出,裹着灰布蒙面,手持弯刀和短弩。马蹄声像闷雷滚过地面。领头的一骑直扑沈长风的帅旗。
“保护将军!”叶松的吼声从山道方向炸响,震得树叶都抖了三抖。
他带着二十骑从侧翼杀出,像一把刀插进伏兵的腰肋。叶松的战斧抡起来带着风声,第一下砍翻一匹马,第二下劈飞一柄弯刀,第三下——对面那个领头的蒙面人刚举起短弩,叶松一斧背拍在他手腕上,短弩飞出去老远。
“就这点人?”叶松大笑,“老子在雁门关杀北狄杀了十五年,你们也配伏击将军?”
沈平从正面指挥亲卫结阵反击。他冷静得像一块铁。没有多余的命令——“左翼合围”“截住退路”“活捉领头的”——三句话,干净利落。
沈明玉的枪法最猛。他从侧面冲入伏兵阵中,长枪挑翻两骑,回手一扫又掀翻一个。这种粗暴直接的打法在军中叫“蛮牛式”——没有技巧,全靠力量和速度。但偏偏管用。
战斗只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三十余伏兵,死了七个,伤了十几个,剩下的全部被俘。领头的蒙面人被叶松一脚踹倒在地,灰布扯掉——一张陌生的脸,满脸惊恐。
“搜。”沈长风策马上前,只说了一个字。
沈平亲自动手。从领头蒙面人的靴筒里搜出一封信、一块令牌、和一张路引。
路引上盖着一方朱红的印章。
沈长风接过路引,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没有变。但熟悉他的人知道——沈长风越平静的时候,心里的风暴越大。
沈平低声确认,“这是兵部签发的路引。印章是……韩宏道的。”
叶松凑过来看了一眼,骂了一句。“韩家那条老狗!老子早说他不是东西——克扣军饷就算了,还敢派人截杀将军?”
“闭嘴。”沈长风把路引折好,揣进怀里。
叶松立刻闭嘴了。将军说闭嘴就闭嘴——这是十五年练出来的条件反射。
沈明玉从马上跳下来,走到那个领头蒙面人面前蹲下。
“说。谁派你来的。”
蒙面人咬着牙不吭声。
沈明玉拔出腰间短刀——不是要动手,只是在他面前转了两圈。刀刃在阳光下反着寒光。
“我再问一遍。”沈明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下来。“谁——派——你——来——的。”
蒙面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发抖:“赏金……有人在荆州发的赏金……一千两……只说截住沈将军的行李——不让杀人——”
“一千两。”沈明玉冷笑,“我爹的命一千两?”
他站起来,把短刀往地上一插。
“绑了。全部绑了。带到京城交大理寺。”
沈长风看了儿子一眼。
“带上路引。路引比人更重要。”
沈明玉一愣,然后明白了——活口会翻供,但盖着韩宏道官印的路引翻不了。
他点点头。“知道了,爹。”
——
清风驿。
安顿伤员之后,沈长风在驿站的后厢房里点了一盏灯。
桌上摊着那张路引。韩宏道的印章在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沈平守在门外。叶松去安排夜哨了。沈明玉在隔壁房间擦枪——他的长枪上沾了三个人的血,得仔细擦干净才行。
房间里只有沈长风一个人。
他把路引和账册并排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又从怀里取出珠儿的密信。
那字迹跟八年前完全不一样了。当年规规矩矩的一横一竖,如今落笔沉稳,转折利落,像削铁。信里把韩家可能的三种截杀方案分析得条理分明——今天的伏击,是她写的第二种。
他的珠儿。十六岁的闺阁少女。
信的最后一行:“爹,京城的事我已布局。您只需做一件事:平安回来。”
沈长风把信折好放进账册里,把灯芯拨亮了些。门外叶松的声音传来——在跟守夜的兵抱怨驿站的床板太硬,“还不如睡马背上”。沈明玉在隔壁擦枪,金属的磨擦声有节奏地响着。
他又看了一眼路引上韩宏道的印章。
十年了。终于露出狐狸尾巴。
——
京城。将军府。
同一个夜晚。
林氏在库房里翻了大半天,把沈长风十年前离家时留下的旧袍子翻了出来。深蓝色的棉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樟木箱子最底层。她抱着那件袍子在库房门口站了很久,翠竹端着灯笼在旁边等着,不敢出声。
“夫人,外头凉了。”翠竹终于小声说了一句。
林氏回过神来,把旧袍子搭在臂弯里,往正院走。经过前厅的时候她停了一步——赵大正带着两个人架梯子修大门上的匾额。“将军府”三个字的漆面斑驳了,金粉脱落得只剩轮廓。
“赵大。”林氏叫了一声。
赵大从梯子上转过头来:“夫人。”
“匾额上了新漆之后,把门口那两盏灯笼也换了。旧的太暗了。”
“明白。”
林氏抱着旧袍子走进正院,翠竹跟在后面。经过沈明珠的书房时她听到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女儿和秦嬷嬷。她没有进去,停了一步,然后继续往后院走。
翠竹小声问:“夫人不去看看姑娘?”
“不去了。”林氏的声音轻了下来,”珠儿忙的事,我不懂。但她爹回来——衣裳得是干净的。”
她把旧袍子拿到灯下仔细看了一遍。领口有一处旧渍——十年前的茶渍,洗不掉了。她用指甲轻轻刮了刮,刮不动,就放下了。
“翠竹,明天一早去裁缝铺。照这件的样式裁一件新的。布料——不用太好,但要厚实。北境回来的人怕冷。”
“怕冷?”翠竹不解,“现在是七月啊。”
“在北境待了十年的人,回到京城也觉得冷。”林氏把旧袍子叠好,“你不懂。”
翠竹确实不懂。但她看见夫人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什么。
——
沈明珠的书房。
秦嬷嬷把赵虎的最新消息念完了——韩家昨日调了三十余人出城,骑快马走南门。
“时间对得上。”沈明珠说。密信早就送到了父亲手中,清风驿的伏击在她预料之中。“爹不会没有防备。”
她把纸条凑到灯芯上烧了。火苗吞掉最后一个字,灰烬落进铜盘。
“嬷嬷,将军府的大门修好了吗?”
“赵大正在弄。”
“嗯。”沈明珠站到窗前。窗外赵大扛着一桶漆从前院走过去,另外两个下人在搬新灯笼。整个将军府都在动——像一个沉睡了十年的老宅子正在醒过来。
“爹回来之后——“她的声音轻了下去。
“老奴知道。”秦嬷嬷接了下去,“硬仗还在后头。”
沈明珠没有再说。窗外传来赵大的声音——“这漆刷匀了!往左边多刷两下,别糊弄!”
她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笔开始写信。给萧令仪的——让她在父亲入京那天安排锦绣坊的人沿途观察。给赵蕊的——让赵怀安在兵部留意韩宏道的动向。
两封信写完。翠竹端着一碗莲子羹从后院跑过来。
“姑娘,夫人让我送的。”她把碗放在桌上,“夫人说——让姑娘早些睡。”
沈明珠看了那碗莲子羹一眼。汤还是热的,冒着细细的白气。
“嗯。”她喝了一口。
林氏不问她在忙什么。只送一碗汤来。
这是母亲的方式。
(第二卷风云变色.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