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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凤起九州 > 第五十六章 险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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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

沈明珠已经坐在桌前了。秦嬷嬷站在旁边,腰间缠着一个油布包裹——药材回执。翠竹揉着眼睛从隔壁过来,手里攥着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县志摘抄。她从糕饼罐子底下摸出来的,边角还带着桂花糕的甜味。

“都齐了?”沈明珠问。

“齐了。”秦嬷嬷拍了拍腰间的包裹,“回执在我这里。”

“县志在我这里。”翠竹把纸递过来,打了个哈欠。

沈明珠从暗格里取出第三份凭证——方家借据和沈家收条。三份凭证摊在桌上,她逐一检查。

“第一笔,代购药材三百两。去年秋天父亲托方远山在陇西采购北境军用伤药,药铺出货回执上有陇西仁和堂的铺号印章,军中也有领药记录。”

秦嬷嬷点头。”仁和堂的回执是真的。那批伤药确实到了雁门关。”

“第二笔,合资修缮东郊官道。沈家和方家各出五十两。县志白纸黑字,修路工头的账目也在。韩家把数字歪曲成了'沈家付方家一百两'——像是借修路之名转银子。但原始记录对得上。”

“第三笔,年节馈赠五百两。看着像重金行贿——但这笔银子实为方远山归还沈家三年前的旧债。方家有借据,沈家有收条,日期金额全对得上。”

三笔交易,三份凭证。每一份都指向合理用途——军需采购、合资修路、归还旧债。跟”暗中资助方家、结党营私”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赵大呢?”沈明珠问。

“已经在后门等了。”秦嬷嬷说。

——

赵大今天的任务很简单:去大理寺,以“将军府家仆”的身份出庭作证——证明那三百两修桥款是沈夫人亲自吩咐的,他跑的腿,钱是从将军府公账上支的。

简单。但前提是他能活着到大理寺门口。

“赵大。”沈明珠叫他进来。

赵大站在桌前。他今天穿了一身干净衣裳——是翠竹昨晚连夜给他找的,说“去衙门不能穿得跟赶驴似的”。赵大不习惯,一直在拽袖子。

“你知道路线吗?”

“知道。走长安街过鼓楼,从朱雀门那边绕到大理寺正门。人多,不显眼。”

“走鼓楼的时候注意身后。你到了大理寺正门不要停——直接进去,找何宗岳何大人。进去之后一句话都别多说,问什么答什么。”

赵大点头。“明白。”

“还有——”沈明珠顿了顿,“如果路上有人拦你呢?”

赵大挠了挠头。“跑。”

“跑不了呢?”

赵大想了想,脸上的憨厚变成了一种硬邦邦的认真。“那就打。我在北境待过六年,几个小毛贼还拦不住我。”

沈明珠看了秦嬷嬷一眼。秦嬷嬷微微摇头——赵大是个好手,但如果韩家派的人不是小毛贼呢?

“不用你打。”沈明珠说,“路上会有人接应你。”

赵大愣了。“谁?”

“裴行止。”

——

天刚擦亮,赵大从将军府后门出来。

长安街上已经有了人——卖豆腐脑的支起了摊子,挑担的菜贩子吆喝着往东走。赵大混在人群里,步子不快不慢。

他的手心在出汗。怀里揣着沈明珠写的出庭文书,薄薄一张纸,比什么都沉。

走过鼓楼的时候,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没有异样。卖烧饼的老汉在翻炉子,两个书生并肩走着说话,一个小孩在追鸡。

他继续走。

转进朱雀门街的时候,人少了。

赵大的后脖颈突然一紧——多年在北境养成的直觉。他没有回头,脚步加快了半拍。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至少两个。

他往前看。大理寺的飞檐已经能看见了,拐过前面那个巷口就到。

脚步声更近了。

赵大咬了咬牙,开始跑。

他刚迈出两步,一只手从侧面的巷子里伸出来,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他的拳头反射性地挥出去——被人轻轻拨开了。

“别打了,是我。”

赵大定睛一看——一个穿青布衫的年轻人靠在巷口的墙上,腰间挂着酒壶,嘴角带着一丝不正经的笑。

裴行止。

“裴、裴公子——”

“跟我走。”裴行止的笑收了,眼神往赵大身后扫了一眼。“后面两个人,跟了你半条街了。”

赵大的后背一阵发凉。“韩家的人?”

“废话。”裴行止拉着他拐进巷子,脚步又快又轻。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两边是高墙,头顶的天被挤成一条线。

身后的脚步声追进了巷子。

裴行止松开赵大的胳膊。“你往前跑,出了巷口右转就是大理寺。”

“那你——”

“我收拾他们。快走。”

赵大没时间犹豫。他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短促的声响。

第一声——拳头打在肉上的闷响。有人发出一声低哼。

第二声——脚踢中什么硬东西。膝盖?肋骨?骨头撞击的声音在窄巷里放大了。

第三声——有人撞在墙上。青砖被刮掉了一层灰。

赵大拼命往前跑。巷口的光越来越亮。他冲出去的时候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扶着墙稳住了。

大理寺正门就在二十步外。

他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里,裴行止站在两个倒地的人中间。他的衣襟歪了,右手指节上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一个人捂着肋骨蜷在地上,另一个靠着墙坐着,鼻梁上的血流到了下巴。

裴行止甩了甩手上的血,抬头看见赵大还站在巷口。

“还杵着干什么?”

赵大回过神来,转身往大理寺大门跑去。

——

大理寺。

何宗岳已经在堂上坐了。他穿着四品官服,脸上的皱纹比实际年龄深。案前摆着三份待查的凭证——沈家方面提交的,刚由仆从送到。

“沈家的人到了没有?”何宗岳问身边的书吏。

“到了。刚进来。”书吏往门口看了一眼,“满头汗,衣裳上有灰。看着像跑过来的。”

何宗岳的眉头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赵大被带到堂前。他的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但站定之后,双手下垂,腰板挺直——北境出来的人,站姿改不了。

“你是将军府的家仆?”何宗岳问。

“是。赵大。在将军府当差八年。”

“修缮东郊官道一事,你经手了?”

“是。去年春天,东郊官道塌了一段,沈家和方家合资修的。各出五十两,总共一百两。县志里记得清楚,修路工头姓马,账目也在。小的亲手把沈家那五十两送到工头手里的。”

何宗岳翻看县志摘抄,与赵大的证词逐一比对。日期吻合。金额吻合。经手人吻合。

“济世堂买药的事呢?”

“也是小的跑的腿。去年秋天将军托方大人在陇西采购北境军用伤药——黄芪、当归、川芎各几十斤。银子从将军府出的,三百两。药铺是陇西仁和堂,出货回执上有铺号印章。那批伤药后来运到了雁门关,军中有领药记录。”

何宗岳拿起药铺回执,看了看签押和铺号印章。他做了十几年推官,真假印章一眼能分辨。

“这章是真的。”他放下回执,看向赵大,”最后一笔——年节时方家收了沈家五百两。说说。”

“那笔银子不是送的,是方大人还的。”赵大说,”三年前沈夫人借了方大人五百两银子周转——那年将军府修正房,手头紧。方大人二话不说就借了。去年年节方大人说'欠人家的银子不过年',就把钱还了。方家有借据、沈家有收条,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有原始借据?”

“有。三年前方大人亲笔签的借据,沈夫人也批了字。去年还银时方大人在收条上按了手印。两份文书日期、金额、当事人全对得上。”

何宗岳把方家借据、沈家收条、药铺回执、县志修路记录四份凭证并排放好。他看了很久。

“三笔交易——代购药材是军需采购,合资修路是造福百姓,五百两是归还三年前的旧债。”他抬头看向堂下坐着的御史杨庭直。

杨庭直的脸色不太好看。他弹劾的证据是“三笔可疑交易”,结果每一笔都有合理解释、有完整凭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杨御史。”何宗岳的声音不高,但压得住堂,“你弹劾沈家结党营私,证据是这三笔交易。现在沈家方面已出示原始凭证,证明三笔交易均有合理用途。你有没有进一步的证据?”

杨庭直的嘴唇动了动。“何大人,沈家能出示凭证,不代表凭证就是真的——”

“凭证真伪由大理寺判定。”何宗岳打断了他,“杨御史若有异议,可以提交大理寺复核。但在复核完成之前——弹劾暂缓。”

杨庭直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回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七品官服,面色平静,什么表情都没有。

杨庭直不再说话了。

——

与此同时。

韩府。后院书房。

宋先生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刚查到的东西。

“太傅,赵大——就是将军府那个家仆——今天出庭作证了。”

韩元正坐在太师椅上,半闭着眼。烛光映在他的脸上,像一尊不动声色的佛像。

“证词如何?”

“滴水不漏。三笔交易都有合理解释,凭证齐全。何宗岳已经让杨庭直暂缓弹劾了。”

韩元正没有说话。

宋先生继续说:“但我今天查到了一件事。赵大——这个人不简单。他在将军府当差八年,但我查了他入府之前的履历——他在刑部做过三年看守。”

“刑部?”韩元正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是。刑部大牢的看守。他在那里待了三年,然后辞了差事去了将军府。而他在刑部的那三年——正好是方家案审理的那段时间。”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赵大跟方家案有关系。”韩元正说。不是问句。

“至少有交集。”宋先生在桌前坐下,“太傅,赵大今天出庭的路上出了点事。我派的两个人跟了他,但在朱雀门街的巷子里被人打了。”

“被谁?”

“不清楚。穿青布衫,年轻人,身手很好。三招就把我的两个人放倒了。”

韩元正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查。”

“还有一件事。”宋先生的声音更低了,“我一直在查假账的事——那三笔账目的植入手法太精细了。将军府上下我都理了一遍——沈夫人不问外事,秦嬷嬷是个练家子但不通账目,翠竹是个吃货丫鬟……做这件事的人,只可能是沈明珠本人。”

韩元正缓缓睁开眼。

“一个十六岁的姑娘?”

“十六岁的姑娘不可能做到这些——但如果她背后有人教呢?”宋先生的目光沉沉的,“赵大今天被护送出庭,说明她身边有武力。假账精细,说明她有幕僚。凭证齐全,说明她提前布局了至少两个月。太傅,这不是一个闺阁小姐能做到的事。”

韩元正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只有烛火偶尔噼啪响一声。外面天色已经全暗了。

“继续查。”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石头落在水面上,“我要知道沈家那个丫头背后——到底站着谁。”

宋先生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韩元正坐在太师椅上,目光落在桌上的一盏油灯上。火苗在微风中晃了晃,影子在墙上摇摆不定。

他活了六十年。见过太多聪明人——有的聪明在明处,有的聪明在暗处。明处的好对付,暗处的才可怕。

沈家那个丫头——在暗处。

——

将军府。

赵大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的衣裳上沾了灰,额头有汗,但脸上松了一口气。

“姑娘,何大人让杨庭直暂缓弹劾了。凭证全过了。”

沈明珠点头。“辛苦了。路上呢?”

赵大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裴公子接应了。巷子里有两个人拦我——裴公子三下两下就收拾了。我就往前跑了。”

“裴公子人呢?”

“不知道。我从大理寺出来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没人了。那两个被打的也不见了。”

翠竹在旁边瞪大了眼。“打了?流血了?”

“裴公子手上有血。”赵大回忆了一下,“但他看起来没事。还嫌我跑得慢。”

翠竹的嘴巴张成了圆形。秦嬷嬷在门口淡淡说了一句。

“裴公子办事干净。”

沈明珠站起来,走到窗前。

弹劾暂缓了。凭证过了。赵大安全回来了。

但她心里一点都不轻松。

宋先生还在查。他查的方向已经很近了——赵大在刑部的履历、假账的植入手法、将军府里谁有这个脑子。所有的线都在往一个点收拢。

而韩家今天派人拦赵大——说明他们已经不只是在查了。他们在动手。

“嬷嬷,周有福那边——还联系得上吗?”

秦嬷嬷沉默了一瞬。“赵大今天出庭的事,韩家的人肯定看见了。如果他们顺着赵大查到刑部——周有福就危险了。”

沈明珠闭了闭眼。

周有福是她在刑部唯一的内应。通过他才能掌握钱通的情况,才能跟孙九保持联系。如果周有福暴露了——

“让他走。”沈明珠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走?”

“让赵大今晚就去通知周有福——明天一早离开刑部。不用辞差,直接走人。他走了之后,跟这件事有关的所有痕迹——他跟赵大的联络方式、他帮我们传话的记录——全部抹掉。”

秦嬷嬷想了想。“那孙九呢?周有福走了,孙九就成了孤证——我们在刑部再也没有内应了。”

“我知道。”沈明珠的手按在窗框上,指尖发白。“但周有福的命比一条情报线重要。他帮过我们——我不能看着他因为这事被韩家灭口。”

秦嬷嬷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出去安排了。

翠竹站在旁边,看着沈明珠的背影,一句话都不敢说。

姑娘今天赢了——弹劾暂缓,凭证过了。但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赢了的表情。

赵大在门口探头进来。“姑娘,还有一件事。裴公子让松涛阁传了一句话。”

“什么话?”

赵大学着裴行止的口气,但学得不像——他的嗓门太粗了。

“'赵大跑得比驴还慢。下次出门我给他绑个轮子。'”

翠竹噗嗤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沈明珠的嘴角弯了一下。一闪而过。

“去歇着吧。”她说,“明天——还有一场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