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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凤起九州 > 第五十二章 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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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偏殿的窗帘只拉了一半。

韩婉儿坐在窗前翻一本账册——不是内务府的账,是她自己的。上面记的不是银钱,是人名、日期、动向。她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仔细,像在读一盘没下完的棋。

贴身侍女素心端了茶进来,低声说:”娘娘,柳姑娘来了。”

韩婉儿没有抬头。“让她等一会儿。”

她翻了两页,才合上账册。

柳青衣在东宫偏殿的花厅里坐了一刻钟了。茶已经喝了两盏,点心没动——东宫的点心做得精致,但她吃不下。每次来东宫见太子妃,她都吃不下。

韩婉儿走进花厅的时候带着笑。那种笑很温和,像春天的日光,照在谁身上谁都觉得暖。但柳青衣知道那笑后面藏着什么——她不知道藏的是什么,但她知道一定藏了。

“青衣来了。”韩婉儿在她对面坐下,亲自给她添了茶,“怎么不吃点心?桂花糕是今早刚做的。”

“不饿。”柳青衣挤出一个笑,“婉儿姐,你找我有事?”

韩婉儿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也没什么大事。”她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聊闺阁里的家常,“就是想问问——沈明珠最近在忙什么?”

柳青衣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收了一下。“她?最近挺安静的。在府里抄经、看书。偶尔跟赵蕊出去逛逛。上次约她踏青她还推了,说身子不舒服。”

“是吗。”韩婉儿笑了笑,“她这个人,倒是越来越安静了。”

柳青衣点头。“是啊,跟小时候不一样了。以前还爱说爱笑的——”

“不。”韩婉儿打断她,声音仍然温和,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东西,“我说的不是她变安静了。我说的是——她太安静了。”

柳青衣没听懂。

韩婉儿看着杯中的茶叶慢慢沉底,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十六岁的将军府小姐,父亲常年在外,母亲体弱,府里大小事都要她操持。这样的人应该很忙、很焦虑、经常出错。”

“嗯。”

“但沈明珠不是。她很安静,很从容,从不出错。”韩婉儿放下茶盏,“一个十六岁的姑娘,从容到让人觉得不对劲。”

柳青衣的后背微微发凉。她不知道这是试探还是闲聊——在韩婉儿面前,她永远分不清。

“你下次见她的时候,”韩婉儿站起来,走到窗前看院子里的花,“跟她提一句——就说你听人说,方家案好像又有人在暗中查。不用说是谁在查,就含糊地提一嘴。看她什么反应。”

“好。”柳青衣连忙答应。

韩婉儿转过身来,又是那副温暖的笑。“对了,点心带几块回去。桂花糕放凉了不好吃。”

柳青衣走出韩府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

韩婉儿送走柳青衣之后,回了自己在东宫的书房。

这间书房是她嫁入东宫后自己收拾出来的,太子从不过来。房间不大,但东西齐全——墙上挂着一幅大燕十三府的舆图,长桌上摆了一排小木盒,每个木盒上贴了不同的名签:”沈府””赵府””方家””兵部””刑部””御史台”。素心守在门外,没有跟进去。

太子妃在京城闺阁圈的情报网,比外人想象的要细密得多。

她不用韩元正的人。她有自己的渠道——绣坊里的绣娘、花会上的丫鬟、各府送礼的媒婆。这些人走家串户,听到的、看到的,远比正经探子多。因为没有人会防备一个上门量衣裳的绣娘,没有人会提防一个递帖子的媒婆。

她打开“沈府”的木盒,里面有十几张纸条。她一张一张看了。

三月:沈明珠在府中抄经,偶出府去大慈恩寺上香。

四月:沈明珠与赵蕊来往密切。翠竹频繁外出买东西,去过琉璃厂旧书铺。沈夫人身体欠佳,沈明珠操持家务。

五月:沈明珠疑在相看永安伯家二公子。翠竹在外对人提过“我们姑娘觉得老实人好”。

纸条上的内容非常无聊。一个正常的闺阁少女该做的事——抄经、看书、相看人家、跟闺蜜逛街。

但韩婉儿不信。

她把纸条收回木盒,闭上眼想了一会儿。

方家案审结之后,沈家应该松一口气才对。但赵家案紧跟着来——沈明珠跟赵蕊走得近,赵家出事她不可能不急。可她不急。她安安静静在府里抄经。

假账反杀那次,韩家在朝堂上栽了跟头。祖父说沈家账目“太干净了”,背后有人操盘。一个十六岁的姑娘?

韩婉儿摇了摇头。她不是不信——她是既信又不信。信的是沈明珠确实不简单。不信的是,一个人再不简单,十六岁能做出这种局?

除非——她背后有人。

谁?

韩婉儿睁开眼,目光落在舆图上。

五皇子的封地标注在最偏僻的角落,小得几乎看不见。那个穿旧袍逛书铺的废物皇子——韩婉儿以前从来没把他放在心上。

但最近几个月,有几件事让她隐隐觉得不对。

赵家案的银锭批号破绽,是谁发现的?堂审上呈证的时机太精准了,像是早就知道韩家会用那批军需银。假账反杀那次,三笔交易的反证准备得太完美了——药铺回执、县志修路记录、三年前的借据和收条——这些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凑齐的。

是谁在帮沈家?帮的人手里有多少棋子?

她暂时没有答案。

但她知道一件事——沈明珠“太安静了”。安静不是没有动作,恰恰相反,安静可能意味着所有动作都藏在了水面以下。

韩婉儿把木盒合上,放回原处。

她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条上写了四个字:沈明珠。外出。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个问号。

——

三天后,柳青衣约沈明珠在春芳楼喝茶。

沈明珠去了。

柳青衣的茶点了一壶龙井,又要了一碟芝麻酥。两个人坐在二楼临窗的雅间,楼下是熙熙攘攘的长街,叫卖声隐约传上来。

闲聊了半盏茶的工夫,柳青衣像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对了,我前几天听人说一件怪事——好像有人在暗中查方家案的旧档。也不知道是谁。”

沈明珠正在喝茶。她把茶盏放下,微微蹙眉。

“方家案不是结了吗?”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柳青衣观察着她的表情,“不过听说只是翰林院那边有人翻旧卷宗,也许跟方家案无关。”

沈明珠想了想。“翰林院的人闲得慌,什么旧卷宗都翻。上次我舅舅还说他们在整理前朝的田亩记录呢。”

柳青衣笑了。“也是。”

话题轻轻滑过去了。沈明珠没有多问一个字。

柳青衣在心里记下了——沈明珠的反应很正常,没有紧张,没有追问,甚至没有太在意。

但沈明珠知道:这是韩婉儿的试探。柳青衣不会无缘无故提方家案。

她没有上钩,也没有刻意回避。最好的反应就是——不在意。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衣裳首饰的事。临走时沈明珠顺口说了一句:“对了,方家案的事——你也别到处提。万一传到谁耳朵里,还以为咱们跟方家有什么关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柳青衣连连点头。“你说得对,我就是随口一说。”

沈明珠走出春芳楼的时候,翠竹在楼下等着。

“姑娘,柳姐姐今天怎么突然约你喝茶?”

“试探。”沈明珠上了马车,“回去告诉嬷嬷——韩婉儿在查我最近的行踪。加小心。”

翠竹缩了缩脖子。”太子妃……真可怕。”

“不可怕。”沈明珠的声音很平,“可怕的是她聪明,而且有耐心。”

——

第二天一早,将军府来了一道宫里的口谕。

传旨的是一个面生的小太监,尖着嗓子念完就走了。口谕很简单——皇帝召沈夫人明日入宫觐见。

林氏接了旨,脸上波澜不惊,但回到内室就把沈明珠叫了过来。

“皇上召我入宫。”林氏坐在妆台前,声音微沉,“上一次召我入宫,还是你父亲封将军那年。”

沈明珠在母亲对面坐下。“只说了召见,没说为什么?”

“没有。口谕就一句话——明日辰时入宫。”

沈明珠想了想。“可能是问父亲北境的事。最近北狄游骑的消息传得满城都是。”

林氏摇头。“如果问北境的事,该召你舅舅或者兵部的人,不会专门叫我一个内宅妇人。”

她说得有道理。

“那就不是问父亲。”沈明珠顿了顿,“是问别的。”

母女二人对视了一眼。林氏没有再说话,但她的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妆台上的首饰盒——那里面放着沈长风出征前留下的一枚旧簪子。

——

次日。

林氏穿了正式的诰命装进宫。沈明珠没有同去——皇帝只召了沈夫人,没提沈明珠。

从辰时等到午时。

林氏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奇怪。不是坏消息的那种沉重,也不是好消息的那种轻松——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

她进了内室,把门关上。翠竹守在外面。秦嬷嬷在屋里。

“母亲,皇上说了什么?”沈明珠问。

林氏坐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好像在斟酌怎么开口。

“皇上先问了你父亲在北境的近况。我按实情回了——一切还好,军务繁忙。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然后呢?”

“然后——”林氏放下茶盏,看着沈明珠,“皇上问了你。”

沈明珠微微挑眉。

“他说:‘明珠多大了?说亲了没有?’”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秦嬷嬷站在角落里,目光一动。

“就问了这个?”沈明珠的声音很平。

“不止。”林氏的眉头拧了起来,“他还说了一句——‘沈将军为国戍边多年,朕心里记着呢。明珠的亲事,朕也上心。’”

沈明珠没有说话。

皇帝“上心”。皇帝对一个臣子女儿的亲事“上心”——这话要么是客套,要么就是在暗示什么。

“母亲觉得——皇上是什么意思?”

林氏沉默了很久。“我当时也拿不准。但出宫的时候,德妃娘娘身边的嬷嬷拦了我一下,说德妃娘娘改日请我去坐坐。”

德妃。

二皇子顾承安的生母。

沈明珠的脑子飞速转了起来。

皇帝问亲事,德妃邀林氏——如果这两件事是相关的,那意思就很清楚了:皇帝有意让沈家和某位皇子联姻。而德妃的主动靠近,暗示那位皇子可能是二皇子。

但也可能不是。也可能德妃只是做顺水人情,真正有意联姻的是另一位皇子。皇帝不会只给一个选项。

“母亲怎么回的?”

“我说明珠年纪还小,亲事不急。”林氏的语气很沉稳,“皇上笑了笑,说‘不急,不急,慢慢看’。”

“慢慢看。”沈明珠重复了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比“快定下来”更可怕。“快定下来”说明皇帝已经有了人选,“慢慢看”说明皇帝在掂量——掂量沈家的分量,掂量哪位皇子配得上这个筹码。

翠竹在门外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探头进来。

“夫人,皇上是要给姑娘说亲?”她的眼睛亮得不行,“那……那嫁的是皇子?姑娘要当——”

“翠竹!”林氏和沈明珠同时开口。

翠竹吓得一缩。

“这种话在外面半个字都不许提。”林氏的脸色严肃了,“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翠竹使劲点头。

但她退出去的时候,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来。她已经在脑子里开始想——如果姑娘嫁了皇子,自己是不是就变成皇子府的大丫鬟了?到时候穿什么衣裳?吃什么点心?能不能也给自己配个小丫头使唤?

秦嬷嬷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淡淡说了一句:“想什么呢?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翠竹赶紧板住脸。“没、没想什么。”

秦嬷嬷看了她一眼,没有揭穿。

——

当晚,沈明珠在灯下给顾北辰写信。

“今日皇上召母亲入宫。问了我的亲事。德妃娘娘也有动作。”

她停了停笔。

皇帝的联姻试探,背后的意思不难猜——沈家握着北境军权,韩家想吞,皇帝不想让韩家独大。联姻是最快的绑定手段。把沈家绑到某位皇子身上,沈家就多了一层保护,韩家再想动沈家就得掂量掂量。

但——绑到哪位皇子身上?

太子?不可能。太子是韩家的人,把沈家绑给太子等于把羊送进虎口。

二皇子?有可能。德妃的邀约是一个信号。二皇子有野心,手上也有些人脉,但根基不深。皇帝如果想扶一个皇子跟韩家打擂台,二皇子是个选项。

三皇子?透明人。没有人在乎他。

四皇子?太子的跟班,不值得。

五皇子——

她的笔尖在纸上悬了一息。

五皇子顾北辰。穿旧袍、逛书铺、在所有人眼里是个废物。皇帝不会把最重要的棋子——沈家——绑到一个“废物”身上。

除非皇帝知道五皇子不是废物。

沈明珠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在信上又加了一行:“皇上的意思尚不明确。暂且观望。但此事可能影响后续布局——韩家如果得知皇帝有意联姻,一定会抢先动手。请留意。”

信封好,走暗格。

她把灯拨暗,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皇帝的“慢慢看”——是试探,是掂量,也是一步棋。

至于她是棋子还是棋手——那要看她自己怎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