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沈明珠又把底稿从暗格里取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夜里看的时候心跳太快,很多细节一掠而过。现在日头从窗纸透进来,光线明亮,她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杨之甫案的细节比夜里看到的更触目惊心。
底稿记载:杨之甫,永州知府,昭和元年到任。其人是翰林出身,文章写得好,做官也干净。到永州三年,修了两座桥,平了一次匪患,在当地颇有官声。
韩元正就是在那时候拜入杨之甫门下的。
底稿的原文是这样写的——“韩三,安化县人,家贫。昭和元年入知府幕,为书办。杨之甫见其聪敏,亲授经史,教以文章吏事,待之如子侄。”
待之如子侄。
沈明珠翻到下一页。
昭和三年,韩元正以举人身份入仕,任永州府推官。杨之甫亲自为他写了举荐信——底稿里抄录了举荐信的原文,其中有一句:“才志兼具,堪当大用。”
堪当大用。恩师对学生的最高评价。
昭和五年,永州爆发匪患。杨之甫组织平匪,韩元正任副手。匪患平定后,韩元正以“平匪有功”升任永州府同知——杨之甫又替他请了功。
沈明珠的手指在“又替他请了功”这几个字上顿了一下。
一次举荐,一次请功。杨之甫把能给学生的全给了。
然后——昭和六年。
底稿写到这里,笔触突然变了。前半截是案卷摘录,后半截夹了外祖父自己的批注——克制得厉害,一句评语都没有,只是在关键处画了细细的墨线。但越是克制,越让人心惊。
“昭和六年秋,杨之甫被人告以‘暗通匪类、里通外贼’之名,下狱。告者为韩元正。”
沈明珠把这一页翻过去又翻回来,看了两遍。
告者为韩元正。
恩师提拔了他,他用“通匪”的罪名杀了恩师。
底稿继续记录。告状的文书措辞极为精准,条条有理有据——人证三名,物证两件,加上杨之甫平匪期间“私下接触匪首”的行踪记录。
三名人证后来全部“病亡”。两件物证在案结后“遗失”。而杨之甫的行踪记录——是韩元正作为副手,亲自做的。
他花了两年时间。一边跟着恩师平匪,一边记录恩师的行踪,一边伪造“私通匪类”的证据。两年——吃恩师的饭,学恩师的本事,然后用恩师教他的东西反手把恩师送上了刑场。
和方家案一模一样的手段。先扣帽子,再造证据,证人灭口,物证消失。三十年过去了,韩元正的手法一点都没变——因为管用,所以不需要变。
底稿还记了一个细节。
杨之甫被问斩于鹤鸣山。行刑那天是秋分,永州下了一场雨。杨之甫在刑场上说了最后一句话。
“韩三,你会后悔的。”
韩三。老师到死还在叫学生的原名。不是“韩大人”,不是“韩元正”——是“韩三”。
到了那个时刻,杨之甫心里的,恐怕不是恨。是失望。教出来的学生,亲手杀了自己。而他到死都不肯把学生当成敌人——所以叫的是“韩三”,不是“韩元正”。
沈明珠把这一页合上,闭了闭眼。
外祖父在这句话旁边画了一条墨线,又在墨线下面写了一个极小的字——“痛”。
只一个字。什么都不用说了。
——
秦嬷嬷端了早饭进来。粥、馒头、一碟子酱菜。
“姑娘昨晚一夜没睡?”
“睡了一会儿。”
秦嬷嬷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明显不信,但没有追问。
“嬷嬷,底稿的事只有你我知道。翠竹和赵大——暂时不要说。”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秦嬷嬷点头。
“还有一件事。”沈明珠喝了一口粥,“底稿现在是这间屋子里最危险的东西。如果韩家知道我们手里有永州旧案底稿——他们会做什么?”
秦嬷嬷想了想。“派人来抢。或者更直接——放火。”
“对。所以底稿不能只有一份。嬷嬷字写得好,帮我抄一份副本。原件放暗格,副本另外藏一个地方——不在将军府,也不在松涛阁。”
“姑娘有地方吗?”
“赵蕊那里。赵家刚打赢了官司,韩家短期内不会再碰赵家。副本放在赵蕊手里,她知道轻重。”
秦嬷嬷应了。
“还有——底稿是双刃剑。”沈明珠放下粥碗,“用得好,一击致命。用不好,反伤自己。”
“怎么说?”
“底稿证明的是三十年前的事。三十年——韩元正已经从永州小官变成了权倾朝野的太师。朝中多少人是他提拔的,多少人跟他绑在一起。即使底稿曝光,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站出来。”
秦嬷嬷沉默了一息。
“更何况,韩元正一定会说——这是林家的私家摘抄,有人伪造来陷害他的。”
“所以底稿不能单独用。”沈明珠把粥碗推到一边,“必须配合林彦在翰林旧档里发现的抽换痕迹。底稿的内容加上旧档被动过的证据,两相对比——谁也辩不了。”
“公开的时机呢?”
“等。”沈明珠说,“等韩家自己犯错。他们犯的错越大,底稿的杀伤力就越强。”
秦嬷嬷点了点头,端走了空碗。
——
巳时过后,翠竹在前院跑进来,脚步很急。
“姑娘,赵蕊姐来了!带了一个人。”
“什么人?”
翠竹凑近了压低声音:“一个年轻公子。穿着旧袍,瘦得跟竹竿似的。但眼睛挺亮。赵蕊姐说——就是上回信里说的那个。”
方锦书。
沈明珠理了理衣裳,走到花厅。
赵蕊坐在左边的椅子上,面前的茶还热着。她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约莫十八九岁,身量修长,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袖口磨了毛。脸色不好,眼下有青,像是很久没睡好觉。但他站得很直——不是刻意挺着的直,是骨子里带出来的。
方锦书看见沈明珠进来,抱拳行了一礼。
“沈姑娘。在下方锦书。多谢姑娘肯见。”
声音沙哑,但有力。
沈明珠在主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方锦书犹豫了一下,坐了。坐得很端正,背没有靠椅背——太学学生的习惯。
翠竹倒了茶放在他面前。他说了声“多谢”,没有喝。
“赵蕊姐说了你的事。”沈明珠开门见山,“你从太学退学,想为方家翻案。”
“是。”方锦书抬头看着她,“我爹是冤枉的。方家案的证据全是假的——钱通的口供是被逼出来的,账本是有人伪造的。我爹在堂上认罪,不是因为他犯了罪,是因为——”
他顿了一下。
“是因为有人告诉他,认罪可以保命。不认罪,韩家会把方家连根拔起。”
沈明珠看着他,没有接话。
“沈姑娘,我不是来求你帮忙的。”方锦书的目光很直,“我是来问你一件事。”
“问。”
“我爹被押送出京的时候,有人在清河驿给了他一个包袱。包袱里有干粮、银两和一张纸条。我爹看完纸条之后吞了——然后对我说:‘锦书,留在京城。有人在替咱们家伸冤。’”
方锦书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沈明珠。
“那个人——是你吗?”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翠竹端着茶盘的手停在半空。赵蕊低头喝茶,没有看她。
沈明珠没有正面回答。
“方公子,我反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替你家伸冤的人确实存在——你打算做什么?是跟着那个人的步调走,还是自己单干?”
方锦书愣了一下。
“你从太学退学,到处找人帮忙。找了几个?”
方锦书的表情暗了。“五个。一个说没办法,两个不敢,一个推说不认识方家,还有一个——劝我别查了。”
“五个人,五个都不行。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因为韩家势大。大家都怕。”
“不全是。”沈明珠语气平淡,“还因为你太着急了。你找人的方式太明显——今天问这个,明天找那个。韩家不瞎。你每多走一步,韩家就多盯你一分。”
方锦书攥紧了拳头。
“那我该怎么办?什么都不做吗?”
“不是什么都不做。是不要乱做。”
沈明珠端起茶喝了一口。
“我没有说不帮你。但帮你有条件。第一,从今天起不要再到处找人。第二,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方家案和韩家。第三——听我的安排。”
方锦书沉默了几息。
“你答应了,我就告诉你:你爹没有白认罪。有人确实在替方家做事。时候到了,你会知道一切。”
方锦书看了赵蕊一眼。赵蕊微微点了点头。
“我答应。”
沈明珠点了点头。“还有一件事。清河驿那个穿灰衣的人——你再仔细想想,他有什么特征?走路、说话、手——什么都行。”
方锦书认真回忆了一会儿。
“他走路很快,但不像急——像是习惯了走快。声音低,有点沙。穿的灰衣不合身,像是临时披的。对了——”他忽然顿了一下,“他的左手。他把包袱递给我爹的时候用的是左手。右手一直揣在袖子里,始终没伸出来。”
右手一直没伸出来。
沈明珠的目光锐了一分。
右手有伤?还是右手缺了什么?
夜访者来将军府的时候,秦嬷嬷描述过——他用左手拨门闩。
同一个人?
她没有追问。但这个细节牢牢记住了。
“方公子,今天回去之后好好歇息。接下来的事——我会安排。”
方锦书站起来行了一礼,走到门口又转身。
“沈姑娘,我爹说过——沈将军是他生平最敬重的人。他在堂上没有替自己辩,但他从来没有说过沈家一个字的不好。”
沈明珠微微点头。
方锦书走了。
——
赵蕊没有走。她等方锦书出了院子,才放下茶盏。
“你打算怎么用他?”
“不急。先让他安静下来。他现在满身的火气,做什么都容易出错。等他冷下来了,再说。”
赵蕊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说话越来越像个老头了。”
“谢谢。”沈明珠面不改色。
赵蕊笑着走了。
翠竹在旁边收拾茶盏,低声嘀咕:“方公子长得挺好看的——就是瘦了点。脸色也白。大概是读书读多了不晒太阳。”
“你管人家晒不晒太阳。”沈明珠瞥了她一眼。
翠竹嘿嘿一笑,端着茶盏跑了。
——
当晚,沈明珠在灯下把今天的事理了一遍。
底稿在暗格里。副本明天开始抄。方锦书暂时收了。
灰衣人——用左手递东西,右手揣在袖子里。夜访者——用左手拨门闩。
如果是同一个人,他知道方家案的内情,也知道沈家的处境。他受过沈长风的恩,来过将军府三次,给方远山送过包袱。
这个人——到底是谁?
她把底稿、方锦书、夜访者这几条线在心里各归各位。每一条都还差一步。但差的不是线索——是时机。
韩元正等了三十年才爬到今天的位置。
她不急。
急也不能急——手里的刀虽然锋利,出刀的时机如果差了半步,割的就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