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案结案后第七天,京城终于换了新的谈资。
茶楼里不再聊方远山了,改聊新来的杂耍班子。命妇圈的帖子从“方家那位真可惜”变成了“你家端午的绣活送没送”。七天而已,一个户部尚书的起落就被更热闹的事盖了过去。
沈明珠不意外。京城的记忆一向短。
但韩家的记忆不短。
——
秦嬷嬷是傍晚查死信箱的。
“动了。”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捏着一个蜡封纸包,比上次厚了一圈。
翠竹正在给沈明珠磨墨,闻言手一顿:“又动了?这都第几回了?”
“第四回。”秦嬷嬷把纸包搁在桌上,“封口完好,韩家那边的人还没来取。”
沈明珠拿起纸包,用细针沿着蜡封边缘挑开。动作很慢,不破坏原来的痕迹。
里面是刘忠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小楷,像个刚学写字的孩子拿大人的笔硬描出来的。但内容清楚。
三条。
第一条:“沈家近日无客来访。沈夫人闭门不出。翠竹去城北买过两次书。”
翠竹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鼻子皱了皱:“我去买书也要写?这人真闲。”
“你要是买的真是书,他写了也白写。”秦嬷嬷淡淡道。
翠竹一愣,嘴巴闭上了。
第二条:“沈夫人在整理府中旧账,翻出几册去年开支。”
也是废话。林氏每年这时候都结上半年的账,满京城的当家主母都这样。
第三条让沈明珠的目光停住了。
“赵府赵蕊于五月十九来将军府拜访,与大姑娘在花厅密谈约半个时辰。赵蕊走时面色凝重。另闻韩大公子近日在兵部调取赵怀安任职档案,疑有后手。”
沈明珠把纸看了两遍,然后慢慢放下。
不是盯沈明珠——是盯赵蕊和沈明珠之间的往来。再加上韩宏道调取赵怀安的档案——方向很清楚了。
韩家下一个目标:赵家。
先剪枝叶,再砍主干。方家是第一刀,赵家是第二刀。等沈家身边的人被一个一个拔掉,孤立无援的时候——沈家自己就是第三刀。
她把纸折回原样,重新封好蜡口,递给秦嬷嬷。
“放回去。让韩家照常取走。前两条是废话,第三条——他们想知道沈家和赵家有多近。随他们查。赵蕊来将军府走动从来不是秘密。”
秦嬷嬷接过纸包,没走。
“姑娘,刘忠最近的路线也变了。”
“怎么变的?”
“不翻账册了。开始在府里各处走动。三天之内经过正房院门口四次,每次都放慢脚步朝里面看一眼。昨天傍晚在正房后窗的甬道里站了一盏茶。那条甬道正对着太太后窗,太太午后常在窗下做针线,窗纸半开着,说话的声音从那边能听得见。”
沈明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在盯母亲。”
以前刘忠的任务是抄账册、记动向。现在变了——韩家要他看人了。一个丈夫在北境的女人,独自撑着将军府——韩家要找她的弱点。
最省力的手段,永远是流言。
不过这件事她只想了一圈就压下去了。现在不是动刘忠的时候。但林氏身边要加人。
“嬷嬷,让王婶去正房后面那条甬道守着。”
“名义呢?”
“看菜园。”
翠竹在旁边忍不住问了一句:“那条甬道旁边有菜园吗?”
秦嬷嬷看了她一眼:“明天就有了。”
翠竹把脑袋缩了回去。
秦嬷嬷拿着纸包走了。翠竹在旁边默默磨了一会儿墨,小声嘀咕:“嬷嬷说明天就有,那明天还真得种一片出来。这算什么?一夜之间冒出来的菜园子。”
“你要是闲着没事,可以去帮王婶种。”
翠竹立刻不嘀咕了。
——
两天后,松涛阁来了消息。
赵掌柜的字迹,转述顾北辰的原话。
“韩宏道近日密会两名御史。方向:赵怀安任兵部侍郎期间,与北狄商人私下往来、暗通款曲。弹劾折子最迟五日内递上去。”
又是这个路数。
方家案用“贪墨”,赵家案用“通敌”。帽子不同,手法一样——先扣帽子,再造证据,最后在韩家控制的衙门里定罪。
但赵怀安不是方远山。方远山是清高的文人,被人构陷时只会据理力争。赵怀安是武将出身,在兵部管了十几年军饷军需,什么泥地里没打过滚。他不会坐着等人来割。
问题是——赵怀安知不知道韩家要动手?
前世他不知道。弹劾下来的时候他正在兵部核算北境下一季的军饷,传话的人跑进来,他以为是军饷的事。看完弹劾折子的抄本,愣了半晌,拍了桌子。
但拍桌子没用。韩家的证据从哪来的,他根本来不及查,就被停了职。那一世赵家多撑了两个月,最后还是跟方家走了同一条路——赵怀安被贬去了岭南,跟方远山一前一后踏上同一条官道。
这一世不会再这样了。
沈明珠把纸条烧了,提笔写信。
不是写给顾北辰。写给赵蕊。
信很短。她斟酌了很久才落笔。不能太直白——万一信被截了,等于暴露情报来源。不能提“韩宏道密会御史”——这种细节只有宫里的人才知道,一看就知道沈家和五皇子有暗线。
她写的是:“蕊姐姐,前日你来时说家中近日有些烦心事。我这边听到一个消息——城中有人在私下打听赵家和北边商人的往来情况。也许是无事。也许不是。你跟伯父提一声,有备无患。”
语气像闺中姐妹的随口提醒。但“北边商人”“私下打听”这几个字——赵蕊看得懂。
写完又看了一遍。把“也许是无事”后面的逗号改成了句号。句号比逗号重,停顿感更强。赵蕊会意识到这不是随口一说。
——
赵蕊的回信隔天就到了。
不是用丫鬟送的。是赵蕊亲手写的条子,夹在一包枣泥糕饼里头,让赵家的车夫送到将军府。条子叠了四折,塞在油纸和蒸笼布之间。翠竹拆包裹的时候差点没看见,还是秦嬷嬷从糕饼底下把条子摸出来的。
“赵姑娘这个藏法倒是有长进。”秦嬷嬷递过来,嘴角似有似无地动了一下,“上回是塞在花盆底下,差点被园子里的婆子倒了水。”
沈明珠接过来打开。
八个字。
“我爹已知。等他们来。”
赵蕊的字写得又急又大,笔画飞出格子外头,“等”字旁边溅了两团墨点。急归急,意思倒是清楚得很。
翠竹凑过来看了一眼:“就八个字?赵姑娘平时说话不是挺能说的吗?”
“写信和说话不一样。”沈明珠把条子折好,“赵蕊话多,但心里有数。该长的时候长,该短的时候短。”
“那‘等他们来’是什么意思?赵大人不害怕吗?方家那回可是——”
“赵大人不是方大人。”沈明珠把条子凑到灯芯上,火苗吞掉那八个字,“方远山手里只有道理。赵怀安手里有兵部十几年的军饷账册和人脉。道理打不赢官司,证据能。”
翠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赵大人是——有底气?”
“至少,有了准备的时间。”沈明珠把最后一点纸灰拨进砚台底下,“方远山前世没有这个时间。弹劾下来的时候他什么都没准备好。赵怀安现在有五天。五天够他把该找的文书全部找齐。”
翠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五天——是够了吧?”
“够不够,看赵怀安自己。”沈明珠把砚台上的墨渍擦干净,“我们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是他的仗。”
——
当晚,松涛阁又传来一条消息。
这回是顾北辰亲笔,笔画之间有连笔——写得急。
“韩家内部有人对方家案的处理方式有微词。周先生认为方远山判得太轻,应当斩决以绝后患;宋先生认为判得合适,再重会引起朝中反弹。两人在韩元正面前争了一回。韩家并非铁板一块。此消息来源可靠,可备日后之用。”
沈明珠看完,把信烧了。
周先生主杀,宋先生主稳。两种路线,两个人,在韩元正面前争了一回。韩元正能压得住的时候没事,一旦韩家遇到大的挫折,这道裂缝就会炸开。
她把这个信息收进心里。不急。
好的刀子,要在对方最痛的时候递上去。
她又给顾北辰回了一封信:“赵家案即将发动,赵怀安已有准备。但正面弹劾他能扛,暗手未必。帮我查一件事——韩家这次用的‘北狄商人’是谁。真有其人还是凭空编的。他的身份文书从哪来,住在哪里,什么时候进的京。”
信封好,交给秦嬷嬷连夜送出去。
——
夜深了。翠竹已经歇了,呼吸均匀。
沈明珠在灯下把最近的局势过了一遍。
孙九在柳溪村,手抄副本在清凉仓砖头底下。赵大已经和他喝了两次酒,信任慢慢在建。但孙九不愿出面,这条线急不得。
刘忠的死信箱在运转。他盯上了赵蕊的来访,说明韩家在收紧对沈赵两家关系的监控。但死信箱也是反向喂料的渠道——她想让韩家知道什么,就让刘忠“发现”什么。
假账的诱饵埋着,等韩家自己踩。
金陵的底稿在路上,商队走水路,预计半月到京。
韩家内部,周先生和宋先生的裂缝——备着。
还有那个来过两次的夜访者。“将军旧部,未敢忘。危急之时,或可一用。”他到底是谁?
窗外月色清淡。她走过去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老槐树影子一动不动,夜风带着初夏的热气,闷闷的。
赵蕊说了“等他们来”。
好。那就看韩家怎么来。
她回到桌前把灯拨暗。桌上那包赵蕊送来的枣泥糕饼还没动过,翠竹搁在盘子里忘了收。
沈明珠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带一点枣香。
枣泥馅的。赵蕊特意挑的这个口味。上回沈明珠说过一句”父亲爱吃枣”,赵蕊就记住了。
有些人的好,不在嘴上。
她把剩下半块糕饼吃完了,然后把灯吹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