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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凤起九州 > 第三十四章 暗夜访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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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翠竹值夜。

将军府入了夜就安静下来。西厢的灯最先熄,东角的小厢过了一阵也暗了,整个后院只剩巡夜的老刘头提着一盏灯笼,晃晃悠悠转了一圈,拐去厨房后巷歇脚。

翠竹坐在廊下的小凳上,怀里抱着一件薄袄,半睡不睡。

这是秦嬷嬷教她的规矩——姑娘院子值夜,不能真睡,要把耳朵留一半醒着。翠竹觉得这个要求不太合理。人怎么能只睡一半?但秦嬷嬷说了,她就照做。照做了几回之后,居然真练出了本事——眼皮是合着的,但耳朵一直开着,像一扇关不上的窗户。

她就这么半醒着,听见了风,听见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动,听见远处一声猫叫,又听见自己打了个哈欠。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极轻。不是风,不是树叶,不是猫。

是那种软底靴踩在青砖上的声音。轻得几乎没有,但在夜里的死寂中,那一点微弱的挪移就像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了颗石子。

翠竹猛地睁开眼。没动。

秦嬷嬷教过——遇上不明情况,先看,再判断。不要出声,不要乱跑。

她侧头,从廊柱的阴影里往后墙方向望过去。

那堵后墙高过一个成年男子的头顶,墙头砌了碎瓦,平日没人会去翻。但墙头上有一个人影。

黑色衣裳,帽沿压低,整个人蜷着身子——然后落下来。动作流畅得像水,几乎没有声响。落地时脚尖先着地,稳稳地卸了全部落势。

翠竹屏住呼吸。

那人影站定了,没有立刻移动,先在那里停了一息,像是在听四周。

然后他朝姑娘院子的方向迈了两步。三步。

翠竹咬住了嘴唇。想喊——不能喊。打草惊蛇。

那人走了三步,停了。在院子中间的空地上,就那么站着,没有继续往前。

月光从云层里漏了一缕出来,把地上的影子拉得细长。他低着头,像是在看什么。

不像是来偷东西的。来偷东西的人不会在院子中间站着不动。

翠竹悄悄退步,摸回廊里,轻手轻脚去叫秦嬷嬷。

秦嬷嬷在里间,听见翠竹的动静立刻坐起来,没出声,只抬眼看她。

翠竹用手比划了两个字——有人。

秦嬷嬷的眼神一沉,无声翻身下床,取了床头那根短棍,侧身往外走。

两人绕到后院。

院子里,空无一人了。那个人影消失了。

“快得很。”秦嬷嬷低声说,“从你发现到现在,不到两炷香。”

她沿着花圃边缘走过去,低头查看。泥地上有一组脚印——软底靴,步子轻,落点靠前脚掌。练家子的走法,重心放在前面,减少落地的声响。

“从后墙进来,到院子中间停了几步,又折回后墙出去了。”秦嬷嬷说。

“嬷嬷,”翠竹压低声音,“他停在院子中间干什么?”

“留东西。”

秦嬷嬷在院子中间的一块石砖旁蹲下来。砖缝里嵌着一小团纸,揉得极紧。

她没有打开,带着翠竹去到外墙。墙上那棵老梧桐的枝条压着墙头,来去的人大概借了这枝翻上翻下。枝条上有新鲜的擦痕,树皮蹭掉了一小片,露出嫩黄的木芯。

秦嬷嬷在一处低枝上找到了一小块布条——挂在枝杈上,被刮下来的。深蓝色,细棉布,质地不粗也不华——不是粗布短衫,不是绫罗绸缎,是那种中等人家或衙门小吏日常穿的料子。

“嬷嬷,”翠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是不是以后得带把剪刀值夜?”

“剪刀?”秦嬷嬷看了她一眼,“你会用剪刀打人?”

“不会……但总比空手强吧?”

“你有嘴。”秦嬷嬷把布条收进袖子,“遇上事,喊人比什么都管用。”

“那我以后值夜嗓子得保养好……”

“先去叫姑娘。”

——

沈明珠来开门时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看见秦嬷嬷的神情,一下子清醒了。

“有人?”

“来了又走了。留了东西。”秦嬷嬷把布条和纸团递给她,低声说了经过。

沈明珠把纸团放在灯下,一层层展开。

纸很薄,揉皱了,展开来上面有两行字。写得很小,笔迹陌生,横撇捺之间有一种不自然的别扭——像是左手所书。

第一行:”将军旧部,未敢忘。”

第二行:“危急之时,或可一用。”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

沈明珠看着那张纸,很久没有说话。

翠竹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也沉默了。

“和上次的脚印一样?”沈明珠先问。

“软底快靴,落点靠前掌,步法一样,脚印大小也差不多。”秦嬷嬷顿了顿,“是同一个人。上个月那次,他来了什么都没留。这一次留了东西。”

“会不会是韩家的圈套?”

“韩家的人不会说’将军旧部’。”沈明珠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韩家的人会伪装成朋友,用话套情报,送厚礼拿人情绑你。他们不会留纸条——留纸条太蠢。说’危急之时或可一用’更蠢,等于把底牌亮出来。冒充旧部更不可能——嬷嬷一查就露馅。”

秦嬷嬷想了想,点头:“有道理。那这人——”

“他来了两次,都没做任何事。第一次什么都没留。”沈明珠说,“如果是来找麻烦的,第一次就动手了。”

“那他到底是谁?”翠竹问。

沈明珠没有立刻回答。

深蓝细棉布,软底快靴,练家子。自称将军旧部,左手写字掩盖笔迹——有防备,不想被认出来,但还是来了。

他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权。是因为父亲。

“嬷嬷追过吗?”

“追了。”秦嬷嬷的表情有些微妙,“他翻墙出去后往东走,我绕到巷口的时候已经不见人了。连脚步声都没留下。”

“那巷子才多长?”翠竹惊了,“他长翅膀了?”

“不是长翅膀。”秦嬷嬷说,“是脚下功夫好。巷子尽头有一棵歪脖子榆树,他大概借了那棵树上了对面的屋顶,从屋顶走的。我在树下看到了几片新落的树叶——踩掉的。”

“从屋顶走?”翠竹的声音提高了半度,“那不是跟话本里的侠客一样——”

“轻点。”沈明珠按了她一下。

“追不上?”

“此人身法极好,不在我之下。”秦嬷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言下之意已经很重了——秦嬷嬷当年在北境跟着沈将军出过生死,能让她说出“不在我之下”的人,少之又少。

“嬷嬷,”沈明珠把布条递过去,“把这件事告诉松涛阁那边。深蓝细棉布,软底快靴,左手写字,身手好,自称将军旧部。这几条,能查到最好,查不到也不强求。不要为了查这件事打草惊蛇。”

“那纸条呢?”

“我收着。”沈明珠把那张纸压进砚台底下,“不管他是谁,‘危急之时或可一用’这句话我记着。”

——

次日午后,赵大回来了。

他一早就出了城,去柳溪村方向摸了一趟清凉仓的情况。进屋时鞋上全是黄泥,还沾了几根野草。

“查到了。”赵大压低声音。

“说。”

“清凉仓在城外十五里,柳溪村东头。就是一排旧仓房,存放刑部淘汰的旧档和杂物。平日就两个看门的老仓丁,轮着值。孙九住在仓房后头一间矮屋里,白天看档,晚上就在那屋里待着,很少出来。”

“有没有人盯着他?”

“今天看,没有。”赵大想了想,“清凉仓那地方偏得很,村口连个像样的茶铺都没有,外人进来一眼就能认出来。我在村外蹲了大半个时辰,没看见可疑的人。”

松涛阁的纸条说“有人已经盯上他了”。赵大说今天没看到。两种可能——盯人的撤了,或者盯人的藏得比赵大看得更深。

“孙九这个人,你远远看到了?”

“看到了。四十出头,瘦,驼背,走路慢吞吞的。下午在仓房前头劈柴,劈了几下就坐在那里发呆。旁边的老仓丁跟他说话,他也不怎么搭理。”

“他看起来像是有怨气的人吗?”

赵大想了想,说了句很赵大的话:“他劈柴的时候,每一斧头都像在砍人。”

沈明珠差点没忍住。

“有怨气。”赵大又补了一句,“而且是那种憋了很久、没地方撒的怨气。”

“还有呢?”

“清凉仓东边有条小路通到河边的渡口,那条路人少。如果要去找他说话,走那条路最隐蔽。仓房后头那间矮屋有个后窗,窗子没有插销,推一下就能开。”

“你怎么连窗子都看了?”沈明珠看了他一眼。

赵大挠了挠头:“顺手的。嬷嬷说了,查人不光查人,还要查他住的地方。”

秦嬷嬷教得好。

“赵大,你觉得孙九那个人,是什么样的人?”

赵大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问这个。他想了半天:“像是那种被踩了一脚也不知道该跟谁喊疼的人。不过——他劈柴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不是认了命的那种暗。”

沈明珠默了一下。

“好。”她说,“你跟孙九搭过话吗?”

“没有。姑娘说不接触,只看。”赵大老老实实回答,“不过我在村口买了两个烧饼,跟卖烧饼的大娘聊了几句。”

“聊出什么了?”

“大娘说仓房里新来了个人,成天板着脸,也不跟人说话。偶尔来买个烧饼,掏钱的手都在抖。大娘说‘那人看着可怜,像是被人赶出来的’。”

“被人赶出来的。”沈明珠重复了一遍。

“对。”赵大说,“不过我觉得他不是被赶出来的——是被扔出来的。赶出来好歹还有个说法,扔出来连说法都没有。”

沈明珠看了赵大一眼。这人粗中有细,看人倒是准。

“这两天盯紧刘忠那个树洞。如果里头出现了新的纸条或包裹,立刻告诉我。”

“明白。”赵大应了,退下。

——

屋里安静下来。

沈明珠靠着窗框,把这几天的线在心里过了一遍。

孙九找到了。在柳溪村清凉仓,有怨气,条件不算差。还有那个深夜来过两次的人——将军旧部,未敢忘。

她不知道他是谁。

这个人身手好过将军府任何人,穿着中等人家的衣裳,用左手写字掩盖笔迹。他来了两次,第一次只看不留,第二次留下纸条。

他知道多少?他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出现?

沈明珠从砚台底下抽出那张纸,在灯下看了一会儿。每个字笔画别扭,力道却稳。

这个人——不管他是谁——他在观望。

而她需要每一个愿意站出来的人。

她把纸压回砚台底下。

翠竹在门口探进头来:“姑娘,夜宵要不要?厨房还有粥。”

“不用了。去睡吧。”

“今晚还用我值夜吗?”翠竹犹豫了一下,“要是那个人又来——”

“今晚嬷嬷守。”

“那就好。”翠竹松了口气,走了两步又回来,“姑娘,我有个事想问。”

“问。”

“那个人——留纸条的那个人——他是好人吗?”

沈明珠想了想:“不知道。但他不是坏人。”

“怎么知道?”

“坏人不会大半夜翻墙进来只为了留一张纸条就走。”沈明珠说,“坏人会做更多。”

翠竹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走了。

院子里又安静了。秦嬷嬷的身影在廊柱旁一闪,然后融入夜色。

沈明珠拿起笔,开始写给松涛阁的信。

窗外没有月。云层很厚,把天空压得低低的。

那个人——他还会再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