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的回信来得比预想的慢。
沈明珠让秦嬷嬷传话的第二天,赵大才通过陈婆子递了口信——“见着周有福了。话带到了。但出了点事。”
“什么事?”
秦嬷嬷压低声音:“周有福说,他送饭的时候把姑娘的话塞在饭碗底下——用油纸包了四个字,'熬住,有人'。不敢写全,怕被搜出来。”
“钱通看到了吗?”
“看到了。”秦嬷嬷顿了一下,“周有福说,钱通把那张纸条攥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哭了。”
沈明珠没有说话。
“不是嚎啕那种,是无声地流眼泪。”秦嬷嬷的声音放得更低,“周有福说他收碗的时候,钱通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都是假的。账本是假的。他们逼我画押的那些——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
沈明珠的手指微微一紧。
钱通在牢里撑了这么久,被打了三次,精神快崩了,可他心里清楚——那份口供是假的。他知道自己画押的东西不是真话。
一个人在酷刑之下屈服是正常的。可屈服之后还记得真相——说明他的良心没有死透。
“周有福还说了什么?”
“他说钱通的情况很不好。”秦嬷嬷的语气沉了下来,“身上的伤没人管,左手腕上的铁镣磨出了烂疮,化脓了。整天缩在角落里,嘴里不停念叨'不是这样的'。吃的东西几乎不碰。”
“看守呢?”
“王永年三天前又换了一批看守。新来的都是他自己的人,脸生得很。周有福说以前钱通那间牢房他还能进去送饭,现在连送饭都被拦在门外——新看守自己端进去的。”
全面封锁。
沈明珠站起来,走到窗边。
王永年在收网。换看守、断探视,一步一步把钱通跟外界彻底隔绝。这不是防备有人救钱通——是在为下一步做准备。
下一步是什么?
她想起前世。
前世方家案从定罪到行刑,总共只用了十天。其间没有任何翻盘的机会——因为所有能翻盘的人,都在定罪之前被“处理”掉了。钱通改了口供,孙九消失在清凉仓,方家的旧账被烧了个干净。等到行刑那天,满京城找不出一个敢替方远山说话的人。
她那时还在将军府绣花。听到消息时只觉得遥远——方家跟沈家有什么关系呢?
她不知道,方家的今天就是沈家的明天。
“嬷嬷,周有福传了话之后,他自己安全吗?”
“赵大说他很紧张。回来的时候手一直在抖。”秦嬷嬷犹豫了一下,“他跟赵大说了一句话——'大柱,这是最后一次了。再多我不敢了。'”
最后一次。
沈明珠闭了闭眼。周有福的胆子本来就小,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再逼下去,他会断了联系,甚至可能出事。
“告诉赵大,不要再找周有福了。”
秦嬷嬷一愣:“那钱通那边——”
“周有福已经把最重要的东西传出来了。”沈明珠转过身,“钱通亲口说'都是假的'——这句话比任何证据都重。现在要做的不是继续从牢里掏消息,是保住周有福这个人。他还在刑部一天,就是一天的用处。”
秦嬷嬷点了点头。
“还有,让赵大这几天少出门。刘忠的眼睛越来越尖了。”
秦嬷嬷退下后,沈明珠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她在想钱通。
一个方家的旧仆,在牢里被打了三次,左手腕烂了,精神快垮了,可他在看到那四个字的时候哭了——不是绝望的哭,是还有一口气的哭。
人在最绝望的时候,只要有一丝光透进来,就会拼命抓住。
她不能让那一丝光断掉。
——
午后,顾北辰的竹筒到了。
纸条很短。
“大理寺公函已被刑部驳回。理由:钱通供词属刑部审理范围,大理寺无权调阅。何宗岳正在准备第二次行文,但韩家在朝中施压,大理寺卿赵昌态度有松动。方家案堂审日期可能提前。”
提前。
沈明珠把纸条看了两遍。
大理寺那条线被堵住了。何宗岳能撬动第一次公函已经很不容易,第二次再被驳回,他就没有第三次的余地了。赵昌虽然跟韩家不对付,但他也不会为了一桩“小案”跟刑部撕破脸。
方家案在韩家眼里不是目的,是手段。方家只是韩家棋盘上的一颗弃子——用完就扔。真正的刀,始终对着沈家。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
“陈四已离京。渔屋已空。但练习稿未在渔屋中找到——他带走了,或已转交赵虎。伪造书信可能已进入韩家证据链。时间比预想的更紧。”
两条线同时吃紧。
方家案被堵,伪造书信在路上。韩家两把刀同时在磨——一把对方家,一把对沈家。
堂审提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韩家等不及了。大理寺的公函虽然被驳了,但何宗岳的举动已经让韩家警觉——有人在背后搅局。韩元正的做法一向是快刀斩乱麻,不给对手喘息的空间。方家案一旦定了,钱通就没用了。一个已经结案的案子,谁还会去翻一个死囚的旧账?
沈明珠把纸条送进烛火中,看着它烧成灰。
她在灯下坐了很久。
窗外暮色四合,院子里的海棠在风中微微晃动。远处传来更鼓,一声,又一声。
——
那天夜里,沈明珠睡得很浅。
不知是子时还是丑时,秦嬷嬷忽然推门进来了。
她的脚步很急,进门时差点绊到门槛。
“姑娘!”
沈明珠一下子坐了起来。秦嬷嬷从来不会在夜里惊动她,除非出了大事。
“怎么了?”
“赵大刚从外面回来。”秦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压不住那股急切,“他说周有福半个时辰前找到了他——不是约好的,是周有福自己跑出来的。浑身是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腰牌都差点忘了带。”
“周有福不是说不再传消息了吗?”
“出事了。”秦嬷嬷深吸了一口气,“钱通——今晚自缢了。”
沈明珠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死了?”
“没死。”秦嬷嬷连忙说,“被人发现了,救下来了。”
沈明珠攥着被角的手慢慢松开。
“谁发现的?”
“这就是怪的地方。”秦嬷嬷在床边坐下来,压着声音一字一句地说,“周有福说,钱通的牢房是王永年的人看守的,外人进不去。今晚戌时换过一次岗,新上来的看守巡了一圈就回值房去了。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钱通用裤腰带系在窗栏上,勒住了脖子。”
“按理说——没人会发现。那间牢房在最里面,隔着两道门,值房里的人根本听不见动静。”
“可偏偏有人发现了。”
沈明珠盯着秦嬷嬷:“谁?”
“周有福说,是一个新来的看守。不是王永年那批人——是前几天刚调过来的,谁也不认识。那人半夜说要去茅房,路过钱通的牢房,从门缝看了一眼,发现人吊着,就喊了起来。”
沈明珠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半夜。去茅房。路过。从门缝看了一眼。
这也太巧了。
钱通的牢房在最里面,隔着两道门,从值房去茅房根本不经过那里。那个人是“路过”——还是特意去看的?
“那个新来的看守,什么来历?”
“周有福不认识。只知道是三天前刚调来的,说是从京兆府借调的。年纪不大,二十出头,话不多。”
京兆府借调。
沈明珠的脑中飞速转了一圈。
京兆府——她之前让舅舅林彦打听过,清凉仓的看守归京兆府管。但刑部大牢不归京兆府,从京兆府借调人到刑部,需要走公文。谁能在刑部安插一个京兆府的人?
不是她。她没有这个能力。
不是韩家——韩家不需要借调,王永年自己就能换人。
那是谁?
顾北辰?
她不确定。但除了顾北辰,她想不到还有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冒着被王永年发现的风险,把一个人塞进刑部大牢去盯着钱通的死活。
“钱通现在怎么样?”
“活着。”秦嬷嬷说,“但脖子上勒出了很深的痕,周有福远远看了一眼,说脸色青紫。牢里的狱医给他灌了药,人暂时保住了。”
“王永年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但天亮之后一定会知道。”
天亮之后。
沈明珠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走到书桌前。
她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桌面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钱通自缢。被救。
这件事会怎么传?
王永年知道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可怜钱通——是害怕。一个犯人在他管辖的牢房里自杀未遂,这是看守失职。如果传到朝堂上,御史们会问:为什么一个正在受审的犯人能拿到可以自缢的东西?看守在干什么?刑部的管理出了什么问题?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指向王永年。
他会怎么做?压下去。封锁消息,不让外面知道。
但如果消息压不住呢?
沈明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如果有人把这个消息捅到大理寺——何宗岳正等着这样的把柄。钱通在刑部自杀未遂,恰好证明刑部审案有问题,逼供太狠,犯人宁死不屈。这是大理寺介入的最好理由。
她需要把这个消息送出去。
“嬷嬷,让赵大天亮之后去松涛阁,口信,不写信。就说四个字——'钱通未死'。”
秦嬷嬷点了点头。
“还有——”沈明珠顿了一下,“让赵大顺便问一句:松涛阁的人知不知道刑部最近调了一个京兆府的看守进去。”
秦嬷嬷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姑娘会问这个。但她没有追问,应了一声就退出去了。
隔间里,翠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谁在说话”,又沉沉睡去。
沈明珠站在月光里,赤着脚,脚底触着冰凉的地砖。
钱通没有死。
前世他死了。前世方家案结案之后,钱通在牢里“病故”——没有人追究,没有人过问。一个小人物的死,轻如鸿毛。
这一世,有人救了他。
不管那个人是谁——顾北辰也好,别人也好——钱通活着,就还有机会。一个活着的证人,比一百份文书都有用。
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走回床边。
月光照在地上,像一条细细的白路,从窗口一直延伸到她脚下。
方家案、伪造书信、钱通的命——三条线纠缠在一起,每一条都在收紧。
但至少今晚,有一条线没有断。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天快亮了。天亮之后,又是新的一天。
刀还悬着。但握刀的人不知道——刀下面的人,已经不是前世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沈明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