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大慈恩寺。
清晨的寺院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大殿前的铜炉里香烟袅袅,钟声从高塔上传来,悠远绵长。上香的善男信女已经排起了长队,沿着石阶蜿蜒而上。
沈明珠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裳,头上没戴珠翠,只用一根银簪挽了发髻。这副打扮简素得几乎像个小家碧玉,走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翠竹跟在她身后,倒是精神头十足,左看看右看看,一双眼睛恨不得把整座寺庙都装进去。
秦嬷嬷没有同行。她天不亮就出了门,先去探了赵虎的位置——赵虎今日没有出门,一早就窝在他城中的住处没动弹。刘忠也老老实实地待在将军府里,没有异常。
路是清的。
沈明珠在大殿里上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动,像是在默念祝祷——
求父亲平安,求母亲安康,求沈家无恙。
这是真心的。
从大殿出来后,她领着翠竹沿着寺院西侧的回廊往后走去。大慈恩寺的后院是僧人修行之所,寻常香客不常去,比前院清幽了许多。
“翠竹,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后面的藏经阁看看。”
翠竹正蹲在回廊的石柱旁逗一只花猫,闻言抬起头:“姑娘一个人去?”
“就在后头,几步路的事。你在这儿看好东西,我很快回来。”
翠竹应了一声,继续逗猫。
沈明珠独自沿着小径走向藏经阁。
藏经阁是一座两层的旧楼,灰瓦白墙,半掩在几棵老银杏树的浓荫中。此时辰还早,楼里没什么人。
她推开虚掩的木门,踏进了楼内。
一楼是一排排的经架,密密匝匝地摆满了经卷。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墨的气息,混着淡淡的檀香,让人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沈明珠沿着经架往里走,走到最深处的一个角落,看见了那个人。
顾北辰站在一扇小窗前,手中捧着一卷经书,正低头翻阅。他今日穿了一件青灰色的直裰,布料寻常,样式朴素,头上只束了一根木簪。这副装扮跟寺里的居士几乎无异。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顾北辰将经书放回架上,微微一笑:“沈姑娘来得早。”
“顾公子更早。”沈明珠在他对面的一把旧木椅上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落满灰尘的小桌,桌上搁着一只粗陶茶壶和两个茶杯——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
顾北辰伸手提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茶。
“寺里的僧人自己炒的粗茶,味道一般,将就喝。”
沈明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确实粗,但有一股清苦的回甘。
“挺好。”她放下茶杯,不再寒暄,直入正题,“顾公子在纸条上说‘望坦诚相待’,我便不兜圈子了。”
顾北辰的目光沉了下来,不再有方才的随意。
“洗耳恭听。”
沈明珠深吸一口气。
“韩家在图谋我沈家。这件事,顾公子应该已经知道了。”
“知道。”顾北辰的回答简洁而直接。
“赵虎是韩家用来监视沈家的外线,刘忠是埋在将军府内的内线。这两条暗线,北境战事一起就开始加速活动。”
“也知道。”
“那顾公子是否知道——内侍省主簿魏德顺也在接触赵虎?”
顾北辰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光。
“我知道魏德顺是太子的人。但他接触赵虎的事,是从你那里才知道的。”他顿了顿,“所以我才提出面谈。因为你掌握的信息,有些是我的人没有查到的。”
他承认了。
他有自己的人手,有自己的消息网络。这不是猜测,而是从他嘴里亲口说出来的。
沈明珠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我现在最担心的问题是——”她直视着他的眼睛,“韩家和太子,是同谋还是各怀鬼胎?”
顾北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目光透过窗外的银杏枝叶望向远处,像是在斟酌措辞。
半晌,他开口了。
“同谋,但不同心。”
沈明珠一怔。
“韩元正要的是权。他扶太子上位,是因为太子好控制。但太子——”顾北辰的声音低了下来,“太子并不像韩元正以为的那样好控制。”
“怎么说?”
“太子这个人,外宽内忌,多疑善妒。”顾北辰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评价一个不相干的人,但沈明珠注意到他端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他表面上对韩元正言听计从,实际上早就在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魏德顺只是其中之一。东宫的属官里,至少有三个人是太子私下笼络的,韩家一无所知。”
沈明珠的心跳加快了。
她前世完全不知道这些。前世的她对朝堂一无所知,满脑子都是诗词歌赋和闺阁琐事。等到大难临头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来不及了。
“如果太子有自己的人手,”她缓缓地说,“那他暗中监视沈家,是在替韩家做事,还是有自己的目的?”
“两者都有。”顾北辰将茶杯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韩家要的是扳倒沈家、控制北境兵权。太子也想要兵权——但他不想把兵权交给韩家,他想握在自己手里。”
“所以他们是在争夺沈家倒台后的果实。”沈明珠一语道破。
顾北辰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有一丝赞赏,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你总是能一针见血。”他的声音很轻。
沈明珠没有接这个话茬。她不能在这个时候被夸得飘起来。
“那我的问题是——”她的目光沉稳而锐利,“顾公子在这盘棋中,想下什么棋?”
空气在这一瞬间变得极为安静。
藏经阁外的银杏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耳语。远处的钟声又响了一下,悠远的回音在空旷的楼阁中回荡。
顾北辰直直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不再温和如水,也不再淡然如风。那是一种沈明珠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像是积蓄了很久的火焰,终于透过冰面,灼灼燃烧了起来。
“我想下的棋——”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是让这个朝堂不再由韩元正说了算。”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落在窗外的银杏枝叶上,安静了一瞬。那安静里有一种不易察觉的沉重——不像是在谈政事,更像是压了许久的话,终于对一个人说了出来。
“只是因为朝堂?”沈明珠问。
顾北辰没有立刻回答。
“也因为我母妃。”他的声音淡了半分,“她在宫中十几年,韩家的人从未正眼看过毓庆宫。她死后——有些事,我至今没有查清楚。”
他没有再往下说。但“没有查清楚”五个字,像石子落入深潭。
沈明珠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他要对付韩元正,不只是为了天下,也是为了一个已经不在的人。
沈明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句话的分量,比她预想的还要重。
“让朝堂不再由韩元正说了算”——这不仅仅是保住沈家那么简单。这意味着他要对抗整个韩家的势力,甚至——对抗由韩家支撑的太子。
一个不受宠的五皇子,要对抗太子和太傅的联盟。
这需要何等的胆量和决心?
“顾公子——”
“顾北辰。”他忽然打断了她,“在这里,叫我顾北辰就好。”
沈明珠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顾北辰。”她叫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平稳,“你手中有多少筹码?”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决心再大,没有实力也是空谈。
顾北辰没有回避。
“我母妃虽然位份低,但她不是没有根基的人。”顾北辰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她在世时留下了几个可靠的人。松涛阁的赵掌柜是其中之一——他替母妃在京城经营了十几年,三教九流的消息,都能从他那里过一遍。宫里还有一个老太监叫福顺,母妃进宫时就跟着她,一手把我带大。宫中的风吹草动,瞒不过他的耳朵。”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该说多少。
“还有一个人,姓裴,名行止。”他的语气微微变了一下,“裴家三代前出过中书令,算是清流世家,这些年家道不显了,但底蕴还在。他父亲——前些年死于韩家的构陷。行止跟我,有共同的敌人。”
沈明珠在心里默默理了一遍。赵掌柜管外线,福顺守宫中,裴行止有武艺有家世——这不是一个人在孤军奋战,而是一张虽小却完整的网。
一个已故多年的低位妃嫔,身后竟还有这样的布置。他的母妃,恐怕不是世人以为的那么简单。
“但这些人——”沈明珠斟酌了一下措辞,“怎么能查到宫中和韩家那么多消息?”
“因为没人防备一个废物。”顾北辰的嘴角弯了一下,笑意淡淡的,带着几分自嘲,“满朝文武都以为五皇子不过是个穿旧袍读旧书的闲人。韩家的眼睛盯着太子、盯着二皇子,从来不往毓庆宫多看一眼。”
他顿了顿。
“福顺在宫里二十年,认识每一处的老宫人——扫地的、守门的、倒夜香的。宫中真正的消息,都在这些人嘴里。赵掌柜开书铺,各府的管事、幕僚来买书翻报,一来二去,什么消息不知道?至于宫外的事——行止腿脚快,人也机灵。”
沈明珠听明白了。
他能查到这些,不是因为势大,恰恰是因为势弱。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皇子,反而拥有最安全的暗处。没人设防的地方,就是最好的藏身之所。
“除了母妃留下的人,兵部有一个从九品的文书小吏,替我留意军务调动。大理寺有一个推官跟韩家有旧怨,愿意暗中配合。还有——”
他看了沈明珠一眼。
“翰林院编修林彦。”
沈明珠倏然抬头。
林彦——那是她的舅舅。
“你——”
“我没有直接联络他。”顾北辰看出了她的震惊,平静地解释道,“但我知道林家与韩家的旧怨,也知道林编修一直在暗中关注方家案的进展。我们有共同的关注点,但还没有接上线。”
沈明珠慢慢地松了口气。
他没有接触舅舅。但他知道舅舅在做什么。这说明顾北辰的消息网虽然规模不大,但足够精准,能触及关键的节点。
“这些人,够吗?”她问。
“不够。”顾北辰坦然地说,“远远不够。韩元正经营了二十年,我才起步两年。在人手、银子、关系网上,我跟他根本不在一个层级。”
他的坦诚让沈明珠心中一动。
“那你凭什么觉得你能赢?”
“凭一件事。”顾北辰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轻狂,只有一种冷静的笃定,“韩元正树敌太多。方家、赵家、林家、沈家——他以为这些人各自为战,互不关联。但如果有人把他们串联起来呢?”
沈明珠的心怦怦直跳。
他说的正是她一直在想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