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上京春日花会。
花会由礼部主办,设在城东曲江池畔。每年此时,京中世家的夫人小姐们盛装赴会,赏花品茗,说白了就是借着看花的名头,把一年到头见不着面的人都见一遍。
沈夫人本不想去。北境战事虽暂时平了,可她的心一直没放下来。但永安伯夫人几次三番来请,说今年有从江南运来的绿萼梅,百年难见,不去可惜。
沈明珠主动开了口:“母亲,我陪您去吧。闷在府里也是闷。”
沈夫人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疑惑——这孩子,从什么时候开始爱往外跑了?
沈明珠当然不是去散心的。
花会是京城贵妇圈一年里最大的交际场。韩婉儿每年都会出席,柳青衣也在。更要紧的是,兵部侍郎赵怀安的女儿赵蕊一定会到。
前世赵怀安在沈家出事前就被调离了京城,明升暗降,发配到偏远之地做知府。韩家的手笔——先把沈家在朝中的臂膀一一斩断,然后再动手。赵家一倒,沈家就少了一个最要紧的盟友。
这一世,她得趁早。
——
曲江池畔,繁花似锦。
沿岸搭了十几座锦帐,帐中设着精致的茶席,各家夫人小姐按品级落座。空气里混着花香和脂粉香,丝竹声从水面上飘过来,一切精致得像幅画儿。
翠竹跟在沈明珠身后,眼睛瞪得溜圆,脑袋跟拨浪鼓似的左右转。
“姑娘你看!那棵树上挂的是什么?好漂亮!”
“绢花灯笼。”
“那那个呢?那个端盘子的姐姐穿的衣裳好好看!”
“那是安王府的侍女。——翠竹,小点声。”
翠竹连忙捂嘴,可眼珠子还是骨碌碌地到处转,一刻也闲不住。
沈明珠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朵素净的绢花,在一群珠光宝气的贵女中间毫不起眼。
这正是她要的效果。
“沈夫人!这边来坐!”永安伯夫人远远招手。
母亲带着她过去,与几位相熟的夫人寒暄。沈明珠规规矩矩站在母亲身后,见人便行礼,嘴甜乖巧,一副不谙世事的将军府千金模样。
她一边笑着应酬,一边扫视四周。
韩婉儿坐在最上首的锦帐中,穿了一身妃色宫装,头上金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身旁簇拥着几个东宫女官和宗室女眷,众星拱月,端的是太子妃的排场。
柳青衣在稍远处,和几位闺秀坐在一起,正含笑说着什么。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温柔得像一幅工笔画。
沈明珠收回目光。
工笔画好看,可画的未必是真人。
还有一个人引起了她的注意——赵蕊。
赵蕊坐在韩婉儿下首不远处,穿了一身鹅黄衫子,脸蛋圆圆的,看起来是个爱笑的姑娘。此刻正歪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说到一半自己先笑了,笑声清脆,惹得周围几个姑娘都跟着乐。
赵蕊,兵部侍郎赵怀安的独女。赵怀安和父亲是同年好友,在兵部为沈家军饷说话的人。前世韩家要毁沈家,第一步就是先把赵怀安调走。
沈明珠在心里记下了。
——
花会进行了小半个时辰,到了“赏花题诗”的保留环节。
韩婉儿举起茶盏,笑着开口:“今日花好天好,不如以'春'为题,各位姐妹各写一首,图个热闹?”
众人纷纷附和,丫鬟们送来笔墨纸砚。
沈明珠也领了一份。
她没打算出风头。装傻可以,出彩不行——越不被韩婉儿关注,越安全。
她低着头装作苦思冥想,实则竖着耳朵听四周的交谈。
柳青衣率先写完了一首小令,呈给韩婉儿。韩婉儿看了一遍,笑道:“青衣的词一如既往地好,清丽脱俗。”
柳青衣微微欠身:“太子妃谬赞了。”
又有几位闺秀陆续交了诗。韩婉儿都笑着夸了,有些甚至没细看便开口赞——她根本不在意诗好不好,要的是掌控全场的姿态。
沈明珠磨蹭了许久,终于红着脸把纸递给身旁的闺秀:“我写得不好,你帮我看看行不行……”
那闺秀扫了一眼,没忍住笑出了声:“'春来花开满枝红'?沈姑娘,这也太——”
声音不大不小,周围几人都听见了。
几个姑娘掩嘴偷笑。沈明珠红着脸低下头,一副窘到了极致的模样:“我就说写不好嘛!我爹从小只教我骑马,哪教过写诗……可我连马也没学会,就学会了吃烤羊腿。”
赵蕊在不远处听见了这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又赶紧捂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笑你!”
“没关系。”沈明珠苦着脸,“我自己都想笑。”
柳青衣适时走过来,拉着她的手安慰:“写得好不好不打紧,有心就好。”
“青衣姐姐你真好。”沈明珠感激地看着她。
心里却冷得像一块冰。
韩婉儿也远远投来一个温和的目光,嘴角含笑。在太子妃眼中,沈明珠不过是个诗都写不利索的将军府憨丫头,压根不值得多看一眼。
好。就是要这个效果。
——
题诗结束,众人三三两两散开赏花。
沈明珠正打算找机会靠近赵蕊,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是二殿下。”有人低声说,“三殿下也在。”
她抬头望去。
曲江池北岸有一条游廊,连着礼部为男宾设的雅集。此刻游廊上走来几人,为首的身量颇高,穿一身石青色常服,腰间佩了柄短剑,大步流星地走着——二皇子顾承安。
他约莫二十二三岁,体格比寻常皇子魁梧几分,浓眉阔面,走路带风,颇有几分武将气质。
落后他半步的是另一个人。
三皇子顾承平。
和顾承安的张扬不同,三皇子几乎没有存在感。他穿了一身月白常服,面容清秀,步履无声,像顾承安身后的一道影子。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二皇子,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
但沈明珠注意到了。
她看见三皇子的目光从游廊上扫过花会——不看任何闺秀,不看池畔的锦帐,只是淡淡地掠过,像是对这一切全无兴趣。
但他的目光经过韩婉儿的方向时,停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像风吹过水面的一个涟漪,转眼便消失了。如果不是沈明珠恰好在看他,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前世她对三皇子毫无印象。所有人都说三皇子是个透明人——不争不抢、不悲不喜,仿佛对皇位、对权力、对整个朝堂都漠不关心。
可前世她又何曾留意过?前世她连自己和家人都没保住。
沈明珠将这个细节压在心底,继续往前走。
顾承安走在游廊上,花会这边以女眷为主,他不宜停留太久。但他的目光扫过池畔锦帐时,在沈明珠的方向顿了一下。
很短,只一瞬。
沈明珠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没有回头。
前世这位二皇子一直想拉拢沈家。他觉得沈长风手握北境兵权,是最值得争取的外援。可他太急了,手段也粗。前世他往将军府送了一柄短剑,被父亲原样退了回去。
她正想着这些,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
“哎呀——!”
她循声望去,正好看见赵蕊从一条花径的转角处冲出来,一头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正是顾承安。
赵蕊大概走得太急,转弯没看路,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二皇子胸口。她手里端着的一盏茶泼了大半,茶水溅了顾承安半边衣袖。
“对不起殿下!”赵蕊的脸刷地白了,连退两步,裙角差点绊住自己的脚,“我——我没看见——”
顾承安方才正望着别处。被撞了一下,他低头看过来。
然后愣了一下。
大约是赵蕊慌张的模样太生动了——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一双杏眼瞪得圆溜溜的,像只被灯笼晃到的兔子。堂堂二皇子嘴角竟微微弯了一弯。
“不碍事。”他抬起被茶水打湿的袖子看了看,语气平淡,“一件衣裳而已。”
赵蕊如蒙大赦,手忙脚乱从袖里掏帕子:“我帮殿下擦——”
话没说完,大概意识到给皇子擦衣裳不太合规矩,帕子又往回缩了半截。缩了一半又觉得不擦不好,又犹犹豫豫递了出来。
就这么一伸一缩一伸的,她自己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干脆红着脸把帕子往顾承安手上一塞:“殿下自己擦吧!臣女告退!”
说完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猛回头,匆匆行了个礼——“殿下恕罪!”
然后一溜烟没了影。
顾承安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帕子。白绸帕角绣了一朵小雏菊,针脚细密,倒是下了功夫的。
旁边随从凑上来:“殿下,要不要——”
“不用。”顾承安把帕子折了一下,收入袖中。他的脸色已恢复了平日的淡然,转身继续走。步子却不知怎么的,慢了半拍。
三皇子顾承平在他身后,始终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赵蕊跑走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顾承安收帕子的动作,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沈明珠把这一幕看了个清清楚楚。
有意思。二皇子和兵部侍郎的女儿——这种意外她管不了,也没必要管。倒是三皇子的淡漠让她多看了一眼。
那种淡漠不是无所谓,是刻意为之。像是怕被任何人记住。
——
赵蕊跑到一株海棠树后头才停下来,拍着胸口直喘气。
沈明珠慢慢踱了过去。
“赵姑娘?”她关切地问,“你没事吧?刚才那一撞看着挺疼的。”
赵蕊的脸还红着。看见是沈明珠,先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沈姑娘,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一点点。”
赵蕊一下子捂住了脸,从指缝里发出一声哀嚎:“完了完了完了,我把茶泼了二殿下一身!我爹要是知道了非揍我不可!”
“不至于吧?二殿下看起来也没生气。”
“可我把帕子都塞给他了!”赵蕊的脸从红变成了粉红,“天哪,那块帕子上还绣着雏菊……我绣了整整三天!三天!”
沈明珠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赵蕊瞪了她一眼,可自己也绷不住了,跟着笑倒在海棠树上。
两个姑娘在花丛后头笑了好一会儿。
笑够了,赵蕊拿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忽然拍了拍沈明珠的肩膀:“对了,沈姑娘,你方才那首诗——”
沈明珠立刻苦脸:“别提了。”
“不是不是,你听我说完。”赵蕊忍着笑,认真道,“'春来花开满枝红',虽然直白了点,但起码是句真话。你看她们那些——什么'春风不度玉阶寒'、'花落人间几度愁'——词儿是好词儿,有几个是真心写的?不过是写来讨太子妃高兴的罢了。”
沈明珠微微一怔。
这话说得痛快。
赵蕊还在说:“我爹老念叨我,说'你这丫头嘴巴太直,早晚得罪人'。可我觉得吧,话嘛,说直了不一定得罪人,说弯了不一定讨好人,还不如痛快点。”
沈明珠看着她,心底里有一丝不太好伪装的触动。
这姑娘——倒确实像兵部侍郎赵怀安的女儿。
“你叫我明珠就好。”她顺势拉近了距离,“赵姑娘——我能叫你蕊姐姐吗?你比我大一岁吧?”
赵蕊眨了眨眼:“大一岁。不过你要叫蕊儿也行,我朋友都这么叫。”
“蕊姐姐。”沈明珠笑了笑,“我从小没什么同龄的朋友,在这种场合总觉得不自在。”
“我也是!”赵蕊一拍大腿——在一群端庄淑女的花会上,这个动作格外不合群——“我娘每次带我出来都念叨'你小声点儿',可我天生嗓门大,憋着难受!”
沈明珠笑了。
两人在海棠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赵蕊果然是个爽朗的性子——沈明珠说自己不会写诗,她就说“我也不行,我爹说我写的字跟鸡刨过似的”;沈明珠说想爹了,她就说“我也想我爹,可他在京城都不着家,天天跟同僚喝酒,比在兵部坐堂还忙”;说着说着连最近新开的酥饼铺子都聊了一遍。
沈明珠一边聊一边留心。
赵蕊的爽朗是真的,笑也是真的。但偶尔提到父亲的时候,她的笑容会微微顿一下,眼底掠过一丝不太明显的忧色。
赵怀安在兵部的日子不好过。韩宏道是他的同僚,两人同为兵部侍郎,却一个替沈家说话,一个替韩家做事。赵蕊再天真,不可能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沈明珠没有点破。有些事不需要她去说,赵蕊自己已经感觉到了。
等到有一天她需要帮助的时候,沈明珠希望自己是她第一个想到的人。
不远处,韩婉儿坐在锦帐中,端着茶盏,目光隔着花丛落在她们身上。旁边柳青衣凑过来低声说了什么,韩婉儿只是笑了笑,放下了茶盏。
——
花会将散的时候,韩婉儿叫住了沈明珠。
“明珠——”太子妃的声音温温柔柔的,“今日玩得开心吗?”
“回太子妃,开心得很。”沈明珠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就是那首诗给太子妃丢脸了,明珠回去一定好好读书。”
韩婉儿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你呀。——对了,我瞧你跟赵家的蕊儿聊了很久?”
语气随意,像是闲聊。
但沈明珠听出了那随意底下的东西。
“是呢!”她笑得天真烂漫,“蕊姐姐人好好,我们聊了好多吃的。太子妃知道东市新开了一家酥饼铺子吗?红豆馅的最好吃——”
韩婉儿微微挑了一下眉,笑容不变:“是吗?改天本宫也去尝尝。”
沈明珠笑着告退了。
身后,韩婉儿端起茶盏,望着她走远的背影。指尖在杯沿上轻轻点了一下。
旁边的女官低声问:“太子妃?”
“没什么。”韩婉儿抿了口茶,“只是觉得——沈家这丫头,最近交朋友倒是勤快。”
她没再多说。目光从温和变成了审视。
赵怀安在兵部一直为沈长风说话。韩家正想办法把他挪走。沈明珠这个时候跟赵蕊走近——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
一个诗都写不好的将军府傻丫头,交了个爱笑的兵部侍郎家的姑娘做朋友。
看上去天经地义。
可韩婉儿这个人,从不信巧合。
——
日暮时分,花会散场。
沈明珠跟着母亲走出曲江池畔的大门,正要登上马车。
“明珠!”
赵蕊从后面小跑过来,微微喘着气,脸颊被夕阳照得红扑扑的。
“蕊姐姐?”
“你落了东西!”赵蕊笑嘻嘻地把一样东西塞进她手心——看上去像是一条叠好的帕子。
沈明珠低头一看,帕子里夹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
她抬起头,赵蕊对她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回去再看。”
然后转身小跑回了自家的马车。跑了几步又回头冲她摆了摆手,笑容明亮得像四月的日头。
“这位赵姑娘倒是个爽快的。”沈夫人在车上瞥了一眼。
“嗯,蕊姐姐人很好。”沈明珠笑着上了车。
车帘一放下,她展开了纸条。
赵蕊的字意外地端正——和她本人的大大咧咧完全不同。纸上只有两行字:
“我爹说最近朝上风向不对,你家要小心。”
沈明珠把纸条折好,收入袖中。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赵蕊。比她想的还要聪明,也比她想的还要重义气。这颗种子不用她去种——赵蕊自己伸出了手。
马车在黄昏的长街上缓缓行驶,帘缝里透进一线夕阳,落在她攥着纸条的指尖上。
这一次,风里多了一个站在她这边的人。
但同时,那个在游廊上一闪而过的三皇子的身影,也在她脑中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痕迹。
透明的人,未必是空的。
她决定以后多留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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