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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扉坐得久了,碗里的粗茶不知何时已经凉了。

她脑中将之前在侯府听到的细碎事情,串联了起来。

如此说来,两个大汉嘴里的原配季夫人是顾时亲母,而如今侯府那位端庄持重的侯夫人姜氏,原先是外室!

季夫人既然死得蹊跷,永宁侯又在原配死后立刻将姜氏从外头接回来,这其中怎可能干干净净?

这么一想,顾时的确是可怜的。

才两岁,连娘亲模样都记不住,就永远失去了娘亲。

可他生在侯府,身为世子,面上也得对姜氏毕恭毕敬,晨昏定省,循规蹈矩,不能露出半点忤逆。

人前要恭敬温顺,人后咽下委屈恨意,对间接害了母亲的女人叫母亲。

这种日子,该有多憋屈?

亲母早逝,死因蹊跷。而继室姜氏只会盘算自己儿女,也不真心待他。

就连永宁侯这位生父也偏心到了脑后,对这个长子不过碍于身份体面,虚与委蛇罢了。

若不是顾时头顶还有着世子的身份,明面还是侯府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有这名分撑着,否则他在这永宁侯府中当真是一无所有。

没有真心待他的亲人,也没有可以依靠的后盾,甚至连贴己贴心的话都不能同旁人说。

人前是风光无限世子爷,人后不过是处处要算计和被规矩捆绑的孤子。

最后一碗茶喝下,柴扉压住了心间的酸涩。

这酸涩一阵一阵地泛起,她再自欺欺人也没用,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真是喜欢上顾时了。

可这份喜欢微不足道,救不了顾时,也无法暖透他从小受到的寒冷,无法将他从吃人的侯府中拉出来,还会把自己搭上。

她的爱不过杯水车薪,到头来飞蛾扑火,将自己搭进去后落得尸骨无存。

爱情不能当面包吃,心疼顾时可以,但心软却不行。

可以可怜顾时,可以懂顾时的憋屈,但在最关键时候,必须做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柴扉在约定时辰赶回碰头的地点,原本带去的空篮子里装了许多零碎物件。

张嬷嬷眼角一瞅,倒有些稀奇地说:

“买的货不多,用的时辰倒挺久的。”

柴扉露出一个笑容,在箩筐中翻了翻,递上一包烟叶给张嬷嬷说:

“多谢嬷嬷今日体恤,带我出门。

这些东西不算值钱,但我要精心挑选的话,的确耗了些时辰,还望嬷嬷莫要嫌弃。”

张嬷嬷惊喜地抬手收下,越发觉得柴扉去了汀兰院之后,更懂事,更有眼力见了。

“怪不得我听院中其他嬷嬷说你人情世故上增长了不少,如今一看,所言非虚。”

张嬷嬷有些感慨,这柴扉丫头在前年还是一个沉闷、不爱说话的普通丫鬟,年纪大了不讨喜,可如今半年多的功夫倒让她成长得变了一个人似的,伶俐、利落。

有了一次马车颠簸的经历,回去的时候就好多了。

张嬷嬷时不时目光落在柴扉上,柴扉倒有点不好意思了。

等到了外院,柴扉一股脑找到海棠,拉她去了后厨边上。

“喏,这是我今日出府给你买的。”

是一方绢帕和一包桂花糖!

海棠收下后,有些茫然地喃喃:

“送我这些干啥,多费钱呐,咱俩攒点钱都不容易。”

嘴上是这么说,可海棠的眼睛还是微微红了。

柴扉给她擦眼角的泪说道:

“都是小物件,能值啥钱?

这绢帕能给你擦擦汗,你在外边干活总是容易出汗。

我出去了一趟,见那些良家女子都会拿好看的帕子擦额角呢。”

海棠嗔怪道:

“我一个丫鬟还能同外边良家女子比呀?”

“你在我眼中可不就是好看的小娘子么。”

海棠吸了吸鼻子,想起之前柴扉说卖腌萝卜的事,她高兴地说:

“我去问了问其他姐妹,大家都很想要买腌萝卜,你尽管做,市场大得很呢!”

海棠还得回去外院擦游廊扶手,不能离开太久,收拾好柴扉送的手帕和桂花糖,便溜回去了。

柴扉看着好姐妹的背影,有些惆怅。

等日后离了府,她们就再难见面了。

且行且珍惜,过好当下每一天。

此处是外院的厨房,柴扉走进去之后,便见到王婆子正拎着锅铲在熬荤油呢。

王婆子蹲在灶间的灶台前烧着干柴,灶膛里噼里啪啦响着。

火光橙红,将她的皱纹一览无余地映了出来。

她面前架着一口黑铁锅,锅的边缘已经被常年的烟火熏黑了。

锅里整齐地放着猪板块油,奶白的、肥厚的,先用文火慢慢煨着。

王婆子手中便握着一柄木铲,慢慢地顺着锅底搅动,防止油块粘底焦糊。

板油慢慢变软后,渗出了薄油,清透的。

随着温度逐渐升高,油脂也沸腾了起来,滋滋作响。

奶白的油块迅速收缩,色泽由一开始的白色变成了浅黄色,而锅中的清油越来越多,漫过了半个锅。

熬荤油最忌大火猛烧,一旦焦了,整锅油都会发苦,只能用文火慢慢逼出来,才能熬出清亮香的荤油。

王婆子在外院灶房干了有十年,熬荤油也手到擒来。

很快,油块缩成小小的金黄色,油渣浮在油面上,整锅油变得澄澈透亮,香气也溢满了整个厨房灶间。

王婆子端起铁锅,将清油顺着纱布滤进陶罐中,油渣挡在纱布外,纱布上还滋滋地冒着点点余油。

整套动作熟练利落,柴扉在门口看了好久,等王婆子干完,她才上前:

“婆婆,天寒地冻,给你买了一双袜子,晚上睡觉暖脚用。”

王婆子惊讶地抬头,见到是柴扉,绽开憨厚的笑,手上还有油星子,舍不得沾上那袜子,顺手擦了擦身上的衣裳:

“柴丫头,你真是有心了!怎还想得来看我呢?”

“这不是过年了嘛,我正好能出府一趟,想着给你带点东西。”柴扉笑得腼腆。

王婆子满脸皱纹,此刻笑起来全扭在一块:

“方才我在熬荤油,没注意到你在边上。哎,这油渣子你吃不吃?

给你收下,别让别人瞧见了。那些丫鬟也眼巴巴的想等着这油渣子当零嘴吃呢!

我不给他们,跟你比较亲!”

油渣子可是稀罕物,柴扉很是喜欢,收下之后,她凑近了王婆子,悄声地问:

“婆婆,你也是侯府老人了,我想向你打听世子爷生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