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连忙道:“二小姐在彩云苑呢。说是背上的伤还没好全,这几日都在屋里养着。”
“伤?”燕雍冷笑,“她倒是有脸养伤。”
他站起身,大步往外走。
彩云苑离书房不远,穿过两道回廊就到了。
燕雍走到院门口时,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正屋还亮着灯。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前,抬脚就是一脚。
“砰——”
那门被踹得狠狠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发出好大一声响。
屋里顿时响起一声尖叫。
燕雍大步跨进去,就看见燕窈窈半靠在床上,身上披着件外衣,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还剩半碗燕窝粥。
她身边站着个丫鬟,手里还捏着勺子,正在喂她。
那碗燕窝粥被这一吓,差点泼出来,燕窈窈手忙脚乱地扶住,才没洒在被子上。
看清来人,她的脸色变了又变,好一会儿才喊了一声:“父亲……”
燕雍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目光冷得像刀子。
燕窈窈被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手里的碗都端不稳了,哆哆嗦嗦地递给丫鬟。
丫鬟接过来,腿都软了,战战兢兢地退到一边去。
“父亲……”燕窈窈又喊了一声,努力挤出一个讨好的笑,“您怎么来了?女儿正想着明日去给父亲请安呢。”
“请安?”燕雍冷笑,“我可受不起。”
燕窈窈脸色一白,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发这么大火。
燕雍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我问你,那个乔远笙,你认识?”
燕窈窈一愣,心里咯噔一下:“认识啊,他妹妹是女儿的闺中密友,乔公子也跟着来过几回。”
“那今日他去悬壶堂闹事,你可知道?”
燕窈窈的脸色变了。
她当然知道。
今日下午乔远笙来找她,说要帮她出口恶气,让燕昭昭那贱人吃个亏。
她当时正趴在床上养伤,听乔远笙说得信誓旦旦,心里别提多解气了。虽然嘴上说着“这样不好吧”,可心里却巴不得乔远笙把那贱人的铺子砸了才好。
可她没想到,乔远笙竟然办砸了。
更没想到,父亲这么快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父亲,”她连忙道,“乔大哥去闹事,女儿真的不知道!他是自己去的,跟女儿没关系!”
“没关系?”燕雍的声音更冷了,“没关系外头的人会说是相府指使的?没关系会传得满城风雨?”
燕窈窈急了,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她背上还有伤,动作一大就疼得龇牙咧嘴,可这会儿也顾不上了。
她连滚带爬地下了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把抱住燕雍的腿。
“父亲,真的不是女儿!女儿在祠堂思过,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指使他?是他自己要去出风头,是他自己看不惯燕昭昭!跟女儿没关系啊!”
她哭得梨花带雨,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着可怜极了。
燕雍低头看着她,眼里没有半分怜惜。
“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冷笑,“那他是怎么知道你看不惯燕昭昭的?他是怎么知道你想让人去给她添堵的?”
燕窈窈被问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燕雍继续道:“你在祠堂思过,整日跟这些纨绔子弟厮混,当我不知道?你以为你那些小动作,能瞒得过谁?”
燕窈窈慌了,抱着他的腿不撒手,拼命摇头:“父亲,女儿错了,女儿真的知道错了!可是这回真的不是女儿指使的,是他自己擅作主张!”
话没说完,忽然燕雍一脚踢开她。
那一脚不轻,燕窈窈被踢得往后一倒,疼得她惨叫一声,眼泪哗哗流。
可她顾不上疼,爬起来又要去抱燕雍的腿。
燕雍往后退了一步,她扑了个空,整个人趴在地上,狼狈不堪。
“你给我听清楚了。”燕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得像冰,“从今日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彩云苑待着,一步都不许出门。那些狐朋狗友,一个都不许再见。如果再让我知道你跟他们有往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我就把你送去家庙,这辈子都别想出来。”
燕窈窈浑身一抖,抬起泪眼看向父亲,想说什么,却被他的目光吓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燕雍不再看她,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道:“还有,那个姓乔的,以后不许再踏进相府半步。他如果再来,直接打出去。”
说完,他跨出门槛,消失在夜色中。
屋里一片死寂。
燕窈窈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她想哭,可又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着嘴唇,死死忍着。
丫鬟站在一旁,吓得腿都软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去扶她。
“二小姐,快起来,地上凉。”
燕窈窈被扶起来,坐在床上,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怎么会这样?
明明是乔远笙自己去闹事的,跟她有什么关系?
凭什么要把账算在她头上?
还有燕昭昭那个贱人,要不是她,乔远笙怎么会去悬壶堂?
要不是她,父亲怎么会发这么大的火?
都怪她!都怪那个贱人!
燕窈窈眼里闪过一抹怨毒。
今日之辱,她记下了。
总有一天,她要让那个贱人百倍奉还。
……
燕昭昭这几日依然很忙。
背上的伤还没好全,她多半时间都歪在榻上,一边养着,一边翻看悬壶堂的账本。
伙计们每日来来回回地跑,把铺子里的情况一五一十地报给她听。
自从那日乔远笙闹事之后,悬壶堂的生意反而更好了。
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脸上都是笑呵呵的。
燕昭昭翻着账本,嘴角微微翘起。
这是意外之喜。
不过她最在意的,不是生意好坏。
她放下账本,目光落向窗外。
窗外不远处,是悬壶堂的后墙。
那墙上贴着一张告示,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悬赏瓦当山匪寇的线索,知情者重金相谢。
这告示已经贴了好几日了,每日进出悬壶堂的人都能看见,却一直没什么动静。
燕昭昭也不急,就那么让它贴着。
该来的,总会来的。
……
夜色渐深,屋里掌了灯。
燕昭昭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门被人轻轻推开,丫鬟衔月端着碗走进来。
“姑娘,该喝药了。”
燕昭昭接过碗,皱着眉头把药汤一口闷了。
衔月从袖子里摸出两颗蜜饯递过去,笑道:“姑娘快压压苦味儿。”
燕昭昭接过蜜饯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今日有什么消息?”
衔月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坐下来,压低声音道:“姑娘,今日铺子里来了个人,说是从南边来做买卖的布商。他看见咱们悬赏的告示,就进来打听了几句。”
燕昭昭眼睛一亮:“哦?他知道瓦当山匪寇的事?”
衔月摇摇头:“这倒不是。他说他不晓得瓦当山的事,也从来没见过那些匪寇。但是他见了姑娘让咱们私下打听的那种布料,说有印象。”
燕昭昭坐直了身子。
她这些日子一直在让人打听一种布料。
她悄悄让人拿着样子去问,想看看能不能顺着这种布料查出点什么。
“他说什么了?”燕昭昭问。
衔月道:“那布商说,这种料子叫云锦,织法很特殊。一般的云锦虽也贵重,可那种纹路,是二十年前苏家的独门手艺。别家织不出来。”
燕昭昭目光一凝:“苏家?”
“对。”衔月点点头,“那布商说,苏家当年是江南有名的织造世家,专给宫里供料的。他们家的云锦,用的是一种秘传的织法,织出来的料子比普通的云锦更软更密,花纹也特别鲜活。外面的人想学都学不来。”
燕昭昭安安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衔月继续道:“后来苏家犯了事,被抄了家。具体犯了什么事,那布商也说不清楚,只记得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打那以后,这种料子就再也没见过。那布商还说,他干这行二十年了,就只在当年见过几回。如今看见姑娘让人拿的样子,一眼就认出来了。”
燕昭昭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情绪。
二十年前。
苏家。
犯事抄家。
这几个词串在一起,让她心里隐隐有了一些猜测。
燕昭昭想了一会儿,忽然掀开被子下了床。
衔月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她:“姑娘,您伤还没好呢,可不能乱动!”
燕昭昭摆摆手:“不打紧,我心里有数。”
她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件月白色的外衣披上。
衔月看得愣愣的:“姑娘,您这是要出门?”
燕昭昭点点头:“嗯,去宫里一趟。”
“宫里?”衔月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大晚上的,您去宫里做什么?再说您这伤,出不了远门啊”
燕昭昭回头看她一眼,笑了笑:“伤是小事,有正事要办。”
衔月张了张嘴,她家姑娘的性子她清楚,但凡打定了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奴婢陪您去?”
燕昭昭摇摇头:“不用,你在家里守着。让人备车就行。”
衔月应了一声,匆匆出去安排。
燕昭昭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张脸,她看了好些日子了,早就习惯了。
可此刻再看,却忽然觉得陌生。
要想查二十年前的旧事,最清楚的人,莫过于殷国的皇帝,涂山灏。
燕昭昭想起那个男人,心里有些复杂。
他疯,他狠,他对她有着扭曲的占有欲。
可他也是这殷国消息最灵通的人,如果他想查,二十年前的事,没有查不出来的。
只是,去找他,要付出什么代价?
燕昭昭垂下眼帘,沉默片刻。
不管什么代价,总得先查清楚再说。
她整了整衣襟,推门出去。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街上静悄悄的。
燕昭昭坐在车里,掀开车帘往外看。
月光洒在街道上,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
三更天了。
这个时辰去宫里,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人。
不过她也不急。
见不到,就等着。反正今晚,她一定要见到涂山灏。
马车一路往宫门驶去。
到了宫门口,侍卫照例拦下马车盘查。
燕昭昭递了牌子,那侍卫看了,脸色微微一变,连忙让人进去通传。
……
紫宸殿里灯火通明。
御案上堆着厚厚一摞的奏折,涂山灏靠在龙椅上,手里捏着眉心。
这些日子户部的亏空还没查清楚,北边又有军报递进来,说是边境不太平。
一桩桩一件件,全堆在他的案头,看得他脑仁儿疼。
他扔下手里的奏折,闭着眼养神。
外头忽然响起脚步声,紧接着是禁军统领楚临渊的声音。
“皇上,燕姑娘求见。”
涂山灏猛地睁开眼。
燕姑娘?
哪个燕姑娘?
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整个人都坐直了。
“谁?”他迫不及待问。
楚临渊在门外道:“左相府大姑娘,燕昭昭。”
涂山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么晚了,她来做什么?
“让她进来。”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走了进来。
涂山灏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就再也移不开了。
涂山灏的目光在燕昭昭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的肚子上,眉头微微一皱。
燕昭昭走到殿中央,停下脚步,朝他行了一礼:“臣女见过皇上。”
涂山灏靠在龙椅上,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么晚了,来找朕做什么?”
燕昭昭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臣女想向皇上打听一桩旧案。”
涂山灏挑了挑眉:“旧案?”
“二十年前的,”燕昭昭一字一句道,“皇商苏家。”
涂山灏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神里满满的都是警惕。
“你怎么知道苏家?”他问,嗓音低沉。
燕昭昭语气平静道:“臣女查到了一些线索,顺着线索摸到了苏家。”
涂山灏盯着她,没有说话。
“说来听听,”他道,“你查到了什么?”
燕昭昭知道,这个人不好糊弄。
来之前她就想好了说辞。
“前些日子,右相大人遇袭,”她缓缓开口,“右相大人划开了其中一个刺客的衣袍,看见了那人里面的衣裳。”
涂山灏眯起眼:“是什么?”
“云锦。”燕昭昭道,“而且,是宫里才有的那种云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