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祀在坡脊上把古琴横放在膝盖上,十指按住琴弦。
他没有继续用战音,他用了最简单的单音,一下一下地弹,这样的音调的作用在于感应,感应其所在以及能量。
他说:“底下有东西,不在表面,在很深的地方,有一个核心点,所有的翻涌都是从那里往外扩散的,如果能打到那个核心点把灵力灌进去让它吃饱,它自己就会停下来。”
瑶黎看着那道还在不断扩大的裂缝,那么就按照白祀所说的去做。
里面一些黑色的灵力翻滚着,看着像深渊巨口一样,不断吸取着外界的力。
她左臂抬不起来,右拳掌骨裂了,浑身的灵力已经耗了九成以上。
但她能感觉到识海里的鼎还在转,即便力度不强,但是却从未停歇。
鼎底那枚后土的魂印沉在那里,土黄色的微光安稳而沉稳地亮着。
瑶黎转头看向坡地上那些正在把最后一点灵力往裂缝里灌的人。
有人在哭,有人闭着眼睛把全身的力气压进一道光里,有人跪在地上双手按着翻涌物边缘的地面用最后一点灵力和地面沟通。
所有还能站着的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灌。
所有人的灵力汇在一起像一条光的河,朝裂缝底部的核心点方向涌去。
瑶黎拔起剑朝裂缝深处走。
戍骨飘在她身侧把护心铁上最后那点金光贴在她左臂上帮她托了一下胳膊。
燕惊雪把弯枪的枪尖扎进地面撑住自己的身体。
姬昀跪在地上双拳抵住翻涌物表面的同时朝她喊了一声:“你进去做什么。”
瑶黎没回答。
她走到裂缝边缘踩进那层黑色的翻涌物里,靴底落上去的时候黑色物质像水一样向两侧分开了一瞬给她让了一条极窄的路。
她走进去每走一步都有灵力在流失,她把识海里所有的香火之力、后土的魂印、鼎壁上的全部符文压进了那一双脚底下,每一步踏下去,黑色的翻涌物就往后退一寸。
走了大约十几步后她踩到了底。
那是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像一块埋在地底的石头。
她脚下感应到核心的所在。
她蹲下来把右手按在那块石头的表面,把识海鼎中最后一点残存的香火之力毫无保留地灌了进去。
后土的魂印在那一瞬间从她体内亮起来,土黄色的光芒顺着她右臂流下去灌进石头里。
与此同时坡地上所有人往裂缝方向灌注的灵力汇聚成一道光冲进了裂缝深处撞在了同一个核心点上。
那道光比任何一道单独的攻击都庞大,比瑶黎自己全身的香火之力加起来还多,那是百来号人同时把最后一点力量交出去的汇聚。
那道光照亮了一切。
黑色的翻涌物在光照之下开始收缩,那道光的温度很高,把纯黑色的物质从中间烧退了回去。
泥土的颜色微微发白,不再是纯黑的色彩,但却也缺乏生命力,给人一种枯槁的感觉。
土黄色的光芒从她掌心里源源不断地往深处渗,这是他能想到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后土的魂印在,像盖了章一样,黑色翻涌物碰到那枚印记的边缘就缩回去了。
太好了,看来这么做是有效的。
这些邪物,特别是外界的邪物,是非常惧怕后土这样神灵的护佑的。
裂缝从底往上重新合拢。
这一次合拢的速度比第一次快得多、
裂缝合拢到最后只剩一道细线的时候,黑色的翻涌物彻底断掉了。
瑶黎跪在已经合拢的裂缝上方的地面上,右掌下面压着的泥土微微发烫,隐约有土黄色的光从指缝里渗出来又缓缓沉了下去。
她撑着手想要站起来,身体使不上劲,试了两次膝盖都滑了一下,最后是戍骨从后面托住她的腋窝把她半抬半拖地挪到了一边的草地上躺下来。
她仰面躺着,天还是蓝的。
云层在正午的阳光下白得发亮。
坡地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坐在地上躺在地上,兵器丢了一地,哭声笑声混在一起分不太清。
他们满脸是血,浑身带伤,可是全部的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些伤痕,而是沉醉在胜利的喜悦之中。
姬昀整个人仰面朝天躺在碎石堆里,腿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其实已经疲惫成这样了,但是当他看到天上的行云的时候,还是忍不住。
白祀把琴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旁边的地上,手指悬在琴弦上方,没有再弹。
崔钰翻开生死簿看了一眼又合上了,把判官笔插回腰间,他背靠着石头望向远处的山脊,没有说话。
瑶黎躺在草地上看着头顶的太阳。
光照在她脸上很热,她抬起右手挡了一下光线,这个有光芒的世界是多么得美好啊,让人心生向往。
好喜欢这个世界,他希望在这个世界里面能够生活很久很久,也要努力地去保护这三界。
戍骨像一颗被重新吹了一下火苗的炭火,却又以极其顽强的力量存活着。
坡地上四处都是一片狼藉,裂缝没有再裂开。
地面上的温度恢复到了正常水平,被灼干的地面上已经开始渗出潮气,这样实在是太好了,一切都在恢复正常。
瑶黎把挡太阳的手放下来,深嗅了一口这里清新的空气。
花瓣在她掌心底下碎成粉末,带着一点点植物的腥味和泥土的味道混在一起,潮湿而鲜活。
她眯着眼看着天上匀速移动的云层,识海里的鼎已经停转了,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处。
鼎壁上符文的光像烛火将灭时最后那一点余温。
就像一个完成了自己使命的鼎一样,它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只是想好好休息一下。
戍骨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之后伸出手,把护心铁从胸甲上摘下来放在她旁边的草地上,让那缕金光朝着她的方向亮着。
瑶黎偏过头看了一眼护心铁上那枚青灰色骨片透出来的微光,然后闭上眼,在草地上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把整个胸腔里的空气全部吐了出去。
瑶黎在地上躺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偏到了西边。
她中间醒过一次又睡过去了,再次睁眼的时候戍骨还坐在她旁边。
护心铁放回胸口了,那线金光比之前亮了一点点。
经历了这些,戍骨身上也有了香火之力存在的痕迹,力量强了很多。
她撑着右肘坐起来,骨头像散了架一样嘎吱响。
右拳肿了一圈,左臂还是抬不起来。
自己身上的血液还有衣服已经纠结成了一团了,但是她也没空在意这。
她没管那些,先转头看了一圈坡地。
很多人都受伤了,却以极其顽强的意志在死命坚持着,不肯低头后退。
崔钰跟两个鬼将蹲在另一侧清点俘虏,那些紫甲兵在失去甲胄灵力之后软得像散架的木偶,被鬼将的锁链串成一串蹲在坡地角落里,没有人挣扎。
应龙从空中缓缓降落,龙翼收拢的时候带起来的风把坡地上的碎石和枯叶吹得四散。
一切似乎已经尘埃落定。
他落地之后也没有多说话,龙首低垂着在坡地上走了一圈,用鼻尖碰了几个重伤散修的额头。
龙力极轻地渡进去帮他们稳住伤情。
敖赉从更远的地方飞过来,背上驮着泾河龙族的几条老龙,他们从南海那条线赶回来的,身上还带着海水味。
庄浪卫的百户在傍晚时到了,带了一队人和十几辆板车,把重伤的抬上车往堡子里送。
这是一场人类、灵族以及鬼族共同作战赢下的战争。
他们终于团结了起来,不像以前互相征伐。
百户站在瑶黎面前的时候脸色发青,嘴角的火泡破了又长。
他扫了一圈坡地上的惨状之后只问了一句:“娘娘,你们打完了吗。”
瑶黎说:“打完了。”
百户点了点头,转身去指挥人手抬伤员了。
铁蛋也跟着板车队伍跑来了,被百户安排在后头拎药箱。
他看到瑶黎坐在草地上浑身是血的样子,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有哭。
他跑过来把药箱放在她脚边说:“娘娘,药箱在这里,你要换药自己拿。”
说完就又跑回去帮人抬担架了。
瑶黎在草地上坐到了天黑,欣赏着这个美丽的世界。
入夜之后篝火升起来,比前一晚少了很多堆,但每一堆旁边的人都挤得密密的。
有人把缴来的紫甲兵碎片当柴火扔进火堆里,烧的时候发出青绿色的火苗,嗞嗞响了一阵就化成灰了。
有人煮了一大锅糊糊,分着喝,碗不够就轮着用一只破陶碗传,每个人喝两口传给下一个人。
瑶黎也轮到了那只碗,碗沿上沾着前面七八个人的口水,她把糊糊喝了传给了旁边的人。
戌时左右,白祀重新弹了一遍琴。
他把调好的弦挨个拨了一遍,不是曲子,是一首很简单的老调,音色低平安稳,像有人在深夜推磨碾米的声音。
篝火旁边的说话声在那阵琴音里慢慢低下去,有人靠着同伴的肩膀闭眼睡了过去。
提心吊胆了这么久,一旦安静下来,众人都是疲惫不堪。
瑶黎在火堆边靠着一块石头坐着,戍骨在她旁边把破损甲胄上被震开的几片甲叶重新按回去,按得咔咔响。
护心铁上的金光已经恢复到黄豆大小了,像壁龛里点了一盏油灯。
他按完甲叶之后把甲胄拢了拢,转头看了瑶黎一眼。
它问了一句:“明天干什么。”
瑶黎想了想说:“先回竹屋,把伤养一养,然后去庄浪卫看那些伤员,把阵亡的人名字记下来,给他们家里送信,沈家集那头的果子应该熟透了,李果上次说要送一筐过来,青云门的老掌门阵碎了三次肯定需要人帮忙重新铺一遍,南海那条线的裂缝虽然合了但海水底下的地脉压变了,过阵子要去看一眼。”
这么想着,那这里的安排还真是满呀。
不过这样也好,这样才有新的希望。
戍骨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这些事都做完了呢。”
瑶黎把手伸到火堆旁边烤着,她说:“做完了就歇着,开春的时候祁连山坡上那排小树苗该长新叶了,到时候带你去看看。”
戍骨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青灰色的骨片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片旧玉。
它青白色的魂体在篝火的光中不像之前那么透明了,竟然慢慢凝实了起来。
火堆里的木柴爆了一声火星。
瑶黎仰头看了看夜空,星星很干净,墨蓝色的天幕铺得很均匀。
她是真的喜欢这样澄澈的天空,这样的天空蕴含着天地的灵气,证明这个三界没有任何动乱。
她沉醉在这种宁静之中。
远处坡地上有人在低声交谈,听不清说什么,但伴随着夜风吹了过来,感觉是轻轻松松的。
瑶黎在琴音和火光里往下沉,她决定现在什么都不想,好好休息一番。
瑶黎在竹屋里躺了三天。
三天里她几乎没有动过,除了翻身就是喝水。
她即便是修士,也觉得身体的亏空很是严重,只有这样的休息,才能让身体渐渐缓过来一些。
姬昀每天端两碗粥进来放在床头矮桌上,凉了再换新的。
瑶黎醒过来的时候看一眼碗,粥还温着就喝两口,凉了就放回去等下一碗。
第三天傍晚她醒过来的时候觉得不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有微弱的土黄色光在流动。
不太对劲啊,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样的光?
那光顺着血管一路往上爬,消失在衣袖下面的小臂深处。
她把袖子卷起来看,土黄色的光纹从小臂一路延伸到肘弯,感觉这股光好像是长在她的身体。
她试着把香火之力往掌心里聚了一下,那些光纹骤然亮了一瞬。
怎么?难道还可以影响她的香火之力?
她把右手按在左臂上摸了一下,皮肤表面是光滑的,摸不出任何凸起。
可是她总觉得在这皮肤之下,似乎有一层细细腻腻的网,交织在她的血肉之中。
她把左手攥成拳头又松开,松开的时候热度退下去。
一股暖意从小臂往上走,一直走到肩胛骨的位置才停下来,这感觉让她不由得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