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戍骨从她身边飘过来,吼道:“到了,池子就在那道灯下面。”

瑶黎转头朝后面看了一眼,还能站着的人还剩大约五六十个。

大部分散修已经换了两三轮,还能继续往里走的不到三十人。

背锈剑的老散修把剑重新横在身前,没有人后退。

瑶黎把剑尖朝那团暗紫色灯光的方向指了一下。

她说:“最后一程了,我走到灯面前的时候你们帮我挡住她身边能动的,三息之内不要让人碰我,三息之后无论如何你们往后撤。”

瑶黎深吸了一口气,靴底踩在碎岩上发出喀的一声脆响,

身后三十个人几乎在同一时刻跟着她动了脚步,朝那团暗紫色灯的方向涌过去。

人已经聚齐了。燕惊雪在荆州那边守完了赶回来了。

崔钰蹲在石头上翻生死簿清点伤亡,应龙收敛龙翼降落在坡地侧面,扫了一圈确认人数。

伤亡数字报上来了,打了一整夜加一个白天,伤了四十多个,死了六个。

六个散修里三个是在正面被重甲兵压死的,两个是冲锋时被暗紫色的尖刺贯穿了脏腑。

百户带着庄浪卫的人把伤者分批次运回堡子里救治。

燕惊雪把荆州带来的人重新编了编,需要休养的坐后面。

坡地上折腾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把残局收拾停当,天色从暗蓝变成了深灰。

黎明前最冷的那一阵风,正从北面卷过来,北面的天空暗紫色的底色比昨晚浅了一些。

应龙说底下很深他探不到底,那道主裂缝才是真正的根源。

天外天的统帅如果没有亲自出来,裂缝就不会自己合拢。

附近几处小裂缝已经陆续封闭了,燕惊雪走到她身边站定,虎口缠了一圈新布,血洇出来把白布染成了淡红色。

她望着北面那道裂缝说:“所有人都在,去不去。”

该修整的修整了,该清的清干净了,都等着她一句话。

瑶黎把手里的水囊交给旁边的人说:“去。”

出发之前她把剩下的能打的人分成了两路,燕惊雪带主力在北面裂缝口正面压阵,防止有东西从底下涌出来扰乱队伍。

瑶黎穿插到底找统帅本人。

白祀的琴音把裂缝深处的消息来回传,姬昀、戍骨跟瑶黎从侧面下去,崔钰带了两个鬼将随后支援。

裂缝侧壁有一处被暗紫色液体冲刷出来的凹槽,踩上去又滑又黏。

瑶黎脚掌蹬着那层滑腻的表面一点一点往下挪。

戍骨飘在她身侧帮她看着脚下,偶尔伸手托一下她的肘。

姬昀跟在后面,一手攀着侧壁一手拉着后面的散修。

越往下走,暗紫色的浓度越高。

池子枯了之后底下残留的东西,像被抽走了生机的草木一样没有攻击性。

戍骨说这是池子干涸后残余的东西在慢慢降解,没有危险但看着让人不舒服。

往下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凹槽尽头终于出现了开阔的空间,像一口巨大的地下井。

井底直径比上面的裂缝宽出好几倍,石板的正中央坐着一个披着暗紫色斗篷的身影,身影像个缩着肩膀的年迈老人。

瑶黎从凹槽末端跳到井底的地面上,靴子落地时带起的风把那团斗篷的边角掀动了一下。

那人缓缓抬起头来,斗篷下是一个苍老的面孔,像一块被风干了的树皮贴在骨头上。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活的,暗紫色的瞳仁很清醒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暗紫色长袍,袍子下面伸出一双枯瘦的手搁在膝盖上。

那人开口说话:“你走到底了,池子枯了,我的兵没力了,你赢了,杀了我,裂缝自己就合了。”

瑶黎没有放下兵器,看到那老者的模样,不由得犹豫了一下。

瑶黎道:“你是统帅,之前那些将领全都是你放出去的分支,你靠这枚戒指控制所有的甲胄和触须,池子枯了之后你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老者说:“你说对了,我快两千岁了,天外天从丰饶变成荒芜之后,我用这枚戒指把自己和所有紫甲兵串在一起共享灵力,串了两千年,我的身体已经动不了了,坐在这个坑底两千年。”

瑶黎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石板边缘低头看着那个枯瘦的老人。

瑶黎说:“你费了两千年布这个局,只要你还活着,紫甲兵的残余力量就能慢慢恢复。”

老者没有反驳,他看着瑶黎。

那双暗紫色的瞳仁一动,他说:“杀了我之后裂缝会合,但天外天和凡间的通道不是只有裂缝这一条,那条更老的通道也会慢慢苏醒,因为全葬兽的封印不可能永远牢固,我今天死了,百年后还会有另一个坐在这里的人铺另一张网。”

瑶黎把剑尖在石板边缘抵了一下,收回鞘中。

“十年后的事十年后再说,你今天先交代明白一件事,你那些紫甲兵把老百姓赶到一块清场子,是打算干什么。”

瑶黎什么也不怕,一向敢想敢说,这也是丝毫没有留下情。

老者干哑地笑了一声:“清场子是因为我要在上面安一个出口,他们站的地方就是要埋阵眼的位置,活人的气血做阵脚,阵脚稳了通道才能撑开,我没杀他们,是因为我只需要活人的气血维持运转就够了。”

竟然这么多活人的性命只是做阵脚而已,他们心中都是冷笑不已。

这样一个大阵,可真是邪恶至极。

瑶黎点了一下头:“戒指摘下来。”

戒指脱离手指的瞬间,整片暗紫色余光同时熄灭了。

这位老者失去了自己的力量,一瞬间就如同灯被吹灭一样,整个人变得枯槁。

他低下头去看自己空荡荡的右手手指。

他作恶多端,可也就到这一天结束了。

他似乎早就想到了自己这既定的命运,竟然一言不发,缓缓地合上了眼。

井底原本彻底暗了下来,随后明亮的天光从井口上方照了下来。

戍骨把那枚戒指托在掌心里递过来,瑶黎接过来握了一下,石头冰凉沉重。

又有谁能想到这东西居然取了那么多人的性命呢?

而这不公之事就在这一天彻底结束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石板上那团已经不再动的暗紫色影子。

这影子是如此微不足道,没人会记得。

那就让她将这一切彻底埋葬吧。

她说:“埋了它,别留在外面。”

崔钰在后面应了一声,让两个鬼将下去处理。

她攀到裂缝口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晨光从东面的山脊后面铺过来,整个世界被笼罩在淡金色的光芒之中,一切看起来无比美妙和谐。

虽说也知晓问题不会这么轻易就结束,但这一切是一个极其美好的开始。

主力阵型在看到她出来的那一刻开始松弛下来了。

那些人的眼里浮现出光亮,看到了希望之后,他们陷入了一片嘈杂之中。

坡地上有人在喊:“娘娘上来了——”

瑶黎从裂缝口走出来,站在晨光里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远处那些正在陆续站起来的散修。

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伤,可即便浑身是伤,眼里的坚定却丝毫不减。

他们一直这样坚信着自己,而最终他们完成了这一场艰难的战役。

裂缝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底下的岩层慢慢往中间靠拢。

边缘的碎石簌簌往下掉进已经干涸的井底,所有的一切都被埋在了这个深深的缝隙里

最后一道缝隙合上的时候,地面上只剩一道极浅的凹陷。

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印记,并没有任何突出之处,只有他们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那是一件差一点就影响到整个三界命运的事。

瑶黎转身看了一眼坡地上东倒西歪的人群。

姬昀坐在最前面的石头上把断枪杆往地上一插,瘸着一条腿站起来朝她咧嘴笑了一下。

“我说自从跟了你之后就没好事,我怎么老是受伤啊?”

戍骨飘在她侧后方,它破损的甲胄上那道金色裂痕在晨光里泛着暖融融的光。

“老是受伤你还愿意跟着,那可就是你自己的选择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争斗不休起来,倒是热闹非凡了。

而瑶黎望向四周,天已经亮了,晨风吹过野菊花,天地之间飘散着这股清香的味道。

北面的天空恢复了干净的蓝灰色,云层薄薄地铺着,裂缝彻底合拢之后地面上那些暗紫色的光晕也全都消了。

好干净啊,这个世间变得干干净净的,就如同它本该有的样子一样。

瑶黎在坡地边缘坐了下来,把靴子脱了倒掉里面的碎石渣子。

然后她仰面躺在草地上,后背贴着湿润的泥土和压扁的野花。

她在晨风里闭上眼睛,识海里的鼎缓缓转着,鼎壁上的符文安静地亮着暖金色的光。

那枚后土的魂印沉在鼎底,像一颗安静跳动的石子坠入深水,在泥土的包裹中缓慢扎根。

瑶黎渐渐悟到了,自己在世界上就应该如此存活着,与这世界融为一体,保护着这里。

可是很快决战的时间就要到来了。

瑶黎从裂缝侧面扎下去,最后所有的修士都跟随着他。

井底比之前枯掉的那个池子大出三倍不止,统帅坐在井底正中央。

是一个穿着全套暗紫色重甲的人,身形高壮,一身气势凛然,让人感觉到它是自带威压的。

他那燃着紫色火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的所有。

他盘腿坐着,双手按在膝盖上。

瑶黎落地的瞬间他一拳朝她面门轰来,拳风刮过她耳边时像刀片擦过去。

瑶黎来不及拔剑,双手交叉架在面前硬接了那一拳,被从井底中央轰到了井壁边缘,后背撞上光滑的岩壁,碎石散落了她一头。

她死命地抵抗住了,眼睛快速地寻找着破绽。

想要打败这样一个强力的存在,必须要知道他害怕什么。

燕惊雪紧跟着落地,龙骨长枪从侧翼刺向统帅后腰,枪尖扎进甲胄的瞬间爆出一串火星。

统帅头也不回,左手往后一甩,掌背拍在枪杆上把整杆枪拍弯了一个弧度,燕惊雪虎口被震得鲜血横流。

姬昀从统帅右前方扑上去,拳头蓄满了全身的气血之力砸在他肩甲上,暗紫色的甲片凹陷了一块,但统帅身体连晃都没晃。

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抓向姬昀的脖子,姬昀偏头躲了一下但还是被指端刮到了锁骨,整个人被掀翻了半圈摔在地上。

戍骨从统帅正上方扑下来,护心铁上的金光全力激发,青白色魂体像一块烧红的铁砸在统帅头顶。

战况变得无比焦灼激烈,双方都拼尽了全力交手。

统帅被这一击压得膝盖弯了一下,甲胄上暗紫色的光猛然暗了半度。

但戍骨落下来之后自己也站不稳,统帅侧肩一顶把它顶飞出去,青白色魂体在撞上井壁之前被燕惊雪伸出去的枪杆拦了一下。

瑶黎从井壁边缘冲回来,拔剑了,在这一刻不能有任何的摩擦。

黎光剑上的白金光芒在这一刻亮到了刺眼的程度,她一剑从统帅的正面劈下去,统帅举左臂挡住,剑锋砍进甲胄半寸深就卡住了。

瑶黎把剑往里继续压了半寸,统帅右拳同时轰了出来,正中她左腹。

那拳打在她体内的香火之力防护层上,像打在一层厚泥巴上。

瑶黎被这一拳打得从井底中央滑出去三丈远,嘴角溢出来的血沾了下巴。

这一拳挨得并不好受,体内的痛楚顺着脊椎往上爬,她知道自己不能停。

识海里的鼎还在转,香火之力还在经脉里流动,只要鼎还在转她就能站住。

她的香火之力对这个统帅有一定的克制,所以她必须且只能往前。

已经是最好的时期了,如果错过了这个时期将再也没有机会。

统帅甩开手臂上嵌着的剑锋,黎光剑被弹出来落在井底地面上了。

他开始朝她走,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沉重,甲胄落在地面上每一脚都让井底震动。

“我们必须再次拿下这里。”燕惊雪高声喊。

燕惊雪从侧面刺出枪尖,统帅侧身用臂甲挡了一下然后反手把枪杆攥住了,用力一拧把枪杆拧了半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