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反应着实是有些古怪。
不过陈唯芳倒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察觉出一丝不对,立马将刘六的来历,以及数次见面时的场景一一道来。
其中......
自然也包括先前芸娘偷听,刘六横刀以对之事。
陈唯芳越讲,面前两人脸色越是难看,到最后,几乎是黑如锅底。
于是,他只能堪堪住口,问道:
“外头发生了何事?”
这话,杜杀女不好回,也压根不知怎么回。
辐辏子之言,她当然没忘......
或者说,对方当面消失,遍寻不着之后,她也根本也忘不掉这怪人。
怪人。
没错,就是怪人。
按理来说,怪人的话是不该信的,她也没准备信。
可对方不仅能道出她谋反的意图,还在对话之后,轻而易举舍弃所有富贵名声......
甚至,如今还料准了芸娘身旁会再出现一个‘四十七’。
这是什么情况?
那怪人,不会是年纪虽轻,却有真本事吧?
那先前给他们的谶言,岂不是......
杜杀女不用对镜自鉴,也知道自己如今脸色一定差得可怕。
不过也仅有几息,她便开口道:
“芸娘人呢?”
陈唯芳不知怎么突然有此一问,不过仍是照旧答道:
“按照明主先前吩咐,让赵娘子负责教授城中女子学业,这几日正在府库中料理能用上的书籍,准备晚几日开课。”
杜杀女微微颔首,心念流转之间,已又有一道决断令下:
“这两日,不,就现下,让她快些将书籍料理出来。”
“至于你,立马去翻找城中人口册子,点齐老弱妇孺,随后派人尽快护送书籍和这些人口迁徙到苍城去。”
陈唯芳没想到能听到这样的命令,下意识便是一愣:
“明主这是......”
杜杀女一贯不喜同人解释,然而安南觊觎墩城之事,从前不算秘密,如今、往后更不算秘密,自然要趁早打算。
她虽已准备好行‘驱虎吞狼’之计,但墩城二字,想必早已入了安南的心。
若安南与州府两败俱伤,还不忘夺墩城,那她也得让城内做好抗击外敌的准备。
她并非无心之人,在最差的情况出现之前,肯定尽力不让老弱妇孺上战场。
一江之隔,这边地势宽广,较为平坦,有好几座城池,大大小小数十个村庄。
墩城地势更是堪称枢纽,直通州府。
而一江之外,对岸只有一座城池,出入只能靠一座离城池较远的窄桥,以及摆渡。
正因如此出入不便,先前水灾时,才有那么多的百姓只能往墩城逃......
水位一起,比起墩城,苍城可不是一般的难进!
再则,若当真是有强敌非要进,苍城周围还有不少山地,若真敌众我寡,弃城往山地里一猫,总有谋划来日之机。
故而苍城的地形,肯定是比墩城适合收容妇孺一些的。
如今将人送过去,自然是再合适不过。
况且,况且......
杜杀女自己也有一道私心。
“......让芸娘和那隐藏身份的‘刘六’分开!”
杜杀女想到那个‘四十七’一时就有些头痛欲裂:
“芸娘居于苍城,刘六往后居于墩城,两人都有公务在身,总不能有机会生起什么情愫吧?”
总不能,总不能那个辐辏子的话,就当真比天意都好使几分吧?
什么‘命数’,杜杀女一贯是不信的。
饶是当真有一日事情原原本本摆在眼前,她想的也是怎么为自己谋求一线生机,而不是逆来顺受,接受旁人为自己定好的命运。
逆来顺受。
此四字,也绝不会出现在她的身上。
杜杀女心性属上乘,可旁人......终归有些不同。
陈唯芳是初次听闻杜杀女原原本本将外出之事一一道来,尤其是在听到辐辏子‘谶言’之时,眼中更是难掩一闪而过的诧色。
耳畔杜杀女嘱咐迁徙的声音未歇,陈唯芳则不留痕迹地掀了掀眼皮,看向杜杀女身后的痴奴。
他先前就看过好几眼,觉得痴奴这一趟出去回来之后面色似乎不是很好看......
如今一瞧,哪里不仅是‘不好看’?
陈唯芳动作轻微,可痴奴仍是隐有所觉,垂眼别开目光,并不敢对视。
这回,陈唯芳的眼神中,便又更多了一抹恨铁不成钢。
杜杀女说来说去,也没见有人理自己,终于意识到有些古怪:
“......阿芳,你到底听进去没?”
怎么三个人往这儿一站,两个都成哑巴了!?
她难道看着就像是个很喜欢多嘴的人吗?
说话也很费精气神的!
尤其是......
“我突然又想起来一事,明主最近脸色不太好看?”
陈唯芳收回视线,气定神闲道:
“唇干舌裂,眼下青黑,想必是州府之行有所劳累。”
“最近我碰巧为明主寻觅人杰,给几个旧年的好友都送了信,好友们回信时又给我附了些礼,其中正有一味人参养荣丸......我去为明主拿来吧?”
杜杀女心里正想着自己总是脑袋疼的事儿,又乍然一听‘人参养荣丸’这么熟悉的名号,立马就又活了:
“阿芳真是贴心——好!我尝尝!”
陈唯芳颔首而退,杜杀女揽着自家阿奴,总算是回复了些畅意:
“没想到这天底下居然还真有这种东西,我先前还以为是书上随便写的。”
“我来时的那年头,有一本人尽皆知的书籍,名唤《红楼》,里面就有这种东西.....”
杜杀女说的细致,因为知晓自家奴奴一贯很喜欢听这些事,也想借此让痴奴不去深思其他事。
然而,或许‘四十七’的威力还是太大。
痴奴一直有些兴致缺缺,时不时便抬眼看向廊下陈唯芳离去的方向。
杜杀女心中叹了一口气,末了才道:
“......还得是阿芳脾性好,才不介意我这样总让人贴钱做工的东家。”
阿芳一路从苍城跟她到此地,不仅是没拿过一点儿银钱月奉,成日贴钱做工,甚至阿芳好友给他寄的东西,自己反倒还要截胡......
谈及阿芳,痴奴也总算是堪堪回神。
自从辐辏子出现,他的眉眼间,便更多了一抹散不去的岑寂、遐愁。
他似乎喃喃了一句什么,不过杜杀女还没听清,便瞧见了廊下再度出现的陈唯芳。
那位古月一般的文士,已用绦带将散落的青丝别至身后,一步一行,儒雅清冷,温润出尘。
杜杀女稍一晃神,那抹宽袖已至两人面前,将两个一模一样的木匣各自递出。
这位素来不苟言笑的文士,难得眯眼而笑,意味深长道:
“明主与三儿一人一个......”
“一定要‘各自取用’,才不枉费我的一番真心。”
? ?鸮心鹂舌:鸮鸟的心,黄鹂的鸣声。比喻居心狠毒,但说话动听。
?
阿芳:一款容貌和本性相差甚大的毒夫。
?
痴奴:一款表里如一的毒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