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晖苑,晨光初透。
沈安心趴在书案上,手指在那张泛黄的地图上点来点去,指甲盖描过蜿蜒的山脉轮廓,最终停在被朱砂圈出来的位置。
“这儿。”
她抬起头。
“从地形看,火凤军的藏兵谷最可能在这条山脊背后,进出只有两条路,一条水路,一条翻山,易守难攻。”
凌骁站在她身后,一手撑在案沿,一手执笔勾画,原本在标注地势,听到这话,笔尖微顿。
“你怎么知道?”
“我上辈子看过的纪录片......啊不,我小时候看过的兵书里写的。”
沈安心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赶紧岔开话题,指着另一处。
“这儿有条暗河,你看,河道在这里分了叉,如果兵符藏在水下的话”
她话还没说完,凌骁已搁下笔,偏过头看她。
“你上辈子?”
沈安心面色微紧。
【完了完了,嘴瓢了。这狗男人耳朵比兔子还灵。】
“我说的是上辈子做梦!”
她理直气壮地拍了拍地图。
“大人,咱能不能专注一点?这可是关乎我那一半宝藏分成的大事!”
凌骁没再追问,唇角极轻极淡地翘了翘,拿起笔继续在她标注的位置画了个圈,指腹不经意地蹭过她搭在图纸上的手背。
沈安心缩了缩手,耳根浮上薄红。
【碰什么碰!正经干活呢!别以为昨晚那个吻我就忘了,我只是......暂时懒得跟你计较。】
凌骁握笔的指端纹丝未动,心底却有什么缓缓松泛开来,温而绵长。
这女人嘴上斤斤计较,心里却已经在替他规划行军路线了。
“中午想吃什么?”他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
沈安心愣了一瞬,随即警惕地眯起眼。
“你要干嘛?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厨房新做了蟹黄酥。”
“......那就蟹黄酥吧。”
沈安心干咳一声,把脸埋回地图里。
阳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难得的安宁与妥帖。
然而这份安宁,只维持到了午后。
沈安心正窝在软榻上翻账本,脑子里盘算着蟹黄酥的成本和凌骁应承她的那笔合作分成,系统忽地发了疯。
【叮!紧急警告!紧急警告!】
【检测到宿主血脉存在巨大因果律变动,世界线即将发生重大偏转!原着剧情已产生不可逆偏离!请宿主做好准备!】
沈安心手一抖,账本啪地合上。
【统子?什么因果律变动?说人话!】
系统沉默了三秒,再次开口时,那道机械音里竟带上了从未有过的迟疑。
【宿主,你的身世,不是原书设定。】
【本系统正在紧急同步世界线修正数据,数据量过大,同步失败。仅获取碎片信息:你的血脉来源,比原书设定的沈家嫡女要复杂得多。】
【建议宿主:近期远离皇宫,远离靖嘉帝。】
沈安心攥着账本的手指发白。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条消息,院外便传来春桃慌慌张张的脚步声。
“夫人!夫人!宫里来人了!”
春桃跑进来时脸色煞白,身后跟着两名面生的女官,锦衣宫装,腰间佩着凤翎牌,正是中宫皇后身边的人。
为首的女官福了福身,笑意周全。
“首辅夫人,皇后娘娘听闻您昨夜受了惊,心疼得很,特命奴婢来请夫人入宫赏花,散散心。”
语气客气,却不容回绝。
沈安心忙敛了神色,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劳娘娘挂念,臣妇这伤还没好利索”
她话方出口,那女官已笑着接了上来。
“娘娘说了,正因伤着了,才更该进宫让太医院的圣手瞧瞧。”
笑意不减半分。
“凤辇已在府门候着了。”
沈安心心底暗生几分不安。
【皇后?这位在原书里可是个透明人,怎么突然冒出来请我赏花?】
【系统刚说远离皇宫,懿旨就到了,这配合得也太默契了吧?】
她正盘算着怎么拖延,凌骁已从外间大步走了进来,一眼扫过那两名女官,步子不停,径直走到沈安心身侧。
“内子伤重,不便入宫,劳烦回禀皇后娘娘,改日再”
凌骁话到一半,为首的女官已从袖中取出明黄锦帛,不卑不亢地搁到了他面前。
“首辅大人,这是懿旨。”
懿旨展开,凤印朱红,盖得端端正正,正是皇后亲笔。
凌骁的目光落在那方凤印上,眸色倏地一沉。
皇后多年不问外事,这道懿旨来得蹊跷,他隐隐觉察到某根绷紧的弦,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悄然拨动。
但懿旨不可违。
“我陪你去。”他转向沈安心,语气不容商量。
女官微笑。
“大人恕罪,娘娘说了,是请夫人赏花叙话,内眷之事,不便有外臣在场。”
凌骁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寸寸收紧。
沈安心看着他沉下去的脸色,忽然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没事。”
她扯出笑,压低声音。
“皇后请我赏花,又不是鸿门宴。”
【其实我觉得就是鸿门宴。但这懿旨明晃晃地压在这儿,你要是抗旨,今天晚上别说蟹黄酥了,牢饭都吃不上。】
凌骁听着她心声,喉结滚了滚,终究没有阻拦,只在她转身之际攥住她的手腕,拇指摁在她的脉搏上。
“若有任何不对,立刻让春桃传信。”
沈安心点头,登上凤辇。
辇帘放下的一瞬,她回头看了一眼。
凌骁站在府门台阶上,逆着午后的日光,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但她看到他的手,始终没有放下。
凤辇没有去皇后的坤宁宫。
沈安心掀开帘角,看到辇身拐入了一条从未走过的甬道,两侧宫墙高耸,将天光挤成一线。
“这不是去坤宁宫的路。”
抬辇的内侍不答话,步子不停。
辇在一座僻静的殿宇前停下,殿门紧闭,匾额上三个字被纱幔遮了大半,隐约辨得出:永寿宫。
沈安心迈下辇,殿门从里面缓缓打开。
空旷的大殿内没有皇后,没有花,没有任何赏花的痕迹。
龙涎香的气味扑面而来。
靖嘉帝坐在殿中主位上,常服便帽,手中转着一串沉香佛珠,身前案几上摆着两只琉璃盏,盏中酒液清澈见底。
沈安心的脚步钉在门槛上。
“来,坐。”
靖嘉帝抬起头,笑了。
那笑容温和极了,温和到让人后背发凉。
“别怕,朕今日不谈国事,只叙家常。”
他转了转佛珠,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耐心。
“安心,朕问你一件事。”
“你可知道,你的亲生母亲是谁?”
沈安心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没有答话。
靖嘉帝也不急,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搁在案上,朝她推过来。
“你母亲不叫绾娘。”
靖嘉帝的声音不疾不徐,字字剜入骨肉。
“她是靖初之役中失踪的前朝皇后,萧承嗣的母亲。”
靖嘉帝停了停,目光一错不错地盯在她面上。
“她怀着你逃出宫城,被沈家藏匿,产下你后血崩而亡。”
沈安心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也就是说,”靖嘉帝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你是前朝建文帝的亲生女儿。”
他顿了顿。
“论辈分,凌骁,是你的亲侄子。”
四下里悄寂无声,那些话字字入耳,她却觉天地之间空空荡荡,什么都听不真切了。
沈安心站在原地,嘴唇翕动,发不出声音。
靖嘉帝拿起案上一杯酒,递到她面前。
“喝了这杯认亲酒,从此你便是大靖的长公主。”
他举盏朝她递了递。
“朕保你荣华一世。”
他将另一杯酒搁回案上,语气越发从容,越从容便越是狠辣。
“另一杯,朕会派人送去给凌骁。”
“告诉他,他日夜惦记的枕边人,是他嫡亲的姑姑。”
“朕很想看看,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