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人,简直就是污秽的大本营!
她能毫不犹豫地跳进散发着恶臭的泥坑里挖出腐烂的尸骨;她能用沾满尸水的手,兴奋地举着一块不知从哪里抠下来的碎肉向他汇报;她甚至能把带着黑灰和草药渣的爪子,大剌剌地伸向他最珍视的卷宗!
她一次又一次地在疯狂挑战他的底线。
按照他以往的规矩,这种人早就该被杖责一百扔出大理寺了。
可……为何他还愿意忍受她在他身边?
不仅忍受了,甚至在不知不觉中,他的底线在为她不断地后退。
他会下意识地递出自己一尘不染的手帕;他会在她浑身是血的时候,拉上她的衣角;他甚至会觉得,她那双虽然沾满污秽、却能剥开迷雾寻找真相的手,比那些涂脂抹粉的达官显贵干净百倍。
此时,一个极其荒谬、却又如同野草般疯狂生长的念头,突然不受控制地跳进了苏宴的脑海:
在这个世上,可能只有林野,能够真正地接受他这个满身怪癖的怪物?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书房里突兀地响起。
苏宴猛地抬起手,用力地拍打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力度之大,让他的白皙的额角瞬间泛起了一丝红痕。
他在干什么?他到底在想什么?!
苏宴的呼吸因为震惊而变得有些急促。
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仿佛那只手刚刚脱离了他的控制。
“疯了吧……”苏宴咬着牙,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狼狈与懊恼。
“一定是最近跟那女人待得太久,被她身上那些不知名的脏毒感染到脑子了!否则,本官怎会生出如此愚蠢且毫无逻辑的荒谬念头!”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带翻了手边的茶盏。
上好的汝窑青瓷在地面上摔得粉碎,茶水溅湿了他月白色的衣摆,留下一滩刺目的水渍。
平日里若是遇到这种情况,苏宴定会立刻转身去沐浴更衣,可此刻,他却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滩水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引以为傲的理智与秩序,那座为了抵御外界污浊而高高筑起的坚冰堡垒,似乎正在因为一句没心没肺的问话,从内部悄然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却再也无法愈合的缝隙。
而在那道缝隙里,正透出一种让他感到无比陌生、却又无法抗拒的……鲜活的温度。
没过两日,这大理寺那股子尴尬且微妙的气氛,被一张烫金的请红帖子给彻底打破了。
当朝丞相顾昭闳的六十寿辰,即将在这两日后大办。
顾丞相不仅是百官之首,更是苏宴的养父。
苏宴自幼被顾家收养,顾昭闳对他可谓是视如己出。
老人家虽然身居庙堂之高,但到了这个年纪,最操心的往往不是国家大事,而是自家那棵“铁树”到底什么时候能开花。
顾昭闳太了解自己这个养子了。
才智冠绝京城,容貌更是没得挑,可偏偏生了一副极其要命的洁癖骨头。
别说是寻常的世家贵女,就是宫里的公主,只要身上多熏了二两香粉,或者靠近他三尺之内,苏宴都能毫不留情地冷脸避开。
顾昭闳一度绝望地认为,自己这养子恐怕是要跟大理寺的卷宗孤独终老了。
可是最近,顾丞相却从各种渠道听到了一个传闻。
大理寺新来了个女评事,名叫林野。
听说这姑娘不仅整天跟尸体打交道,还常常在泥坑里摸爬滚打,粗鲁得毫无京城女子的规矩。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浑身是尸体臭味和血腥气的丫头,居然能堂而皇之地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
甚至有传言说,苏大人居然把自己随身的真丝帕子递给那丫头擦手!
顾昭闳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差点惊得把手里的紫砂壶给摔了。
他震惊之余,心中立刻燃起了熊熊的八卦之火与老父亲的殷切希望。
他太想亲眼见见,这个林野,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奇女子。
可顾昭闳也深知,若是贸然下一道帖子单独请一个大理寺的九品小官来丞相府,不仅会把人家姑娘吓坏,还会惹得苏宴反感。
于是,顾昭闳大笔一挥,做出了一个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决定——今年的寿辰,为了体恤下属,他要将大理寺上上下下所有人,连同流外吏和抄写卷宗的录事,统统请到丞相府来赴宴。
当这道口谕传到大理寺少卿的公廨时,苏宴正拿着一根干净的银签子拨弄香炉。
邀请大理寺上下所有人?
苏宴的手微微一顿,银签子在香灰里划出了一道极不平整的痕迹。
他那双深邃冷冽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但随即便洞若观火般明了了养父的用意。
丞相府的寿宴,往常能踏入门槛的,至少也是三品以上的大员。
如今却大张旗鼓地要请大理寺这帮整天跟命案打交道的牛马去赴宴,这醉翁之意,显然不在酒。
苏宴很是意外,却也只能照做,沉着脸吩咐卢平,给大理寺的大家发出了赴宴的通知。
消息一出,整个大理寺瞬间炸开了锅。
“丞相府!那可是丞相府啊!”张诚激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抓着卢平的胳膊疯狂摇晃。
“我听说顾丞相府里的厨子,当年可是御膳房退下来的!那一手‘玉笛谁家听落梅’的炙羊肉,简直是人间绝味!我这辈子若是能吃上一口,死而无憾了!”
卢平无奈地扒开他的手:“收起你那副饿死鬼投胎的嘴脸,去赴宴是要讲究礼数的,别给咱们苏大人丢人。”
郑安这个八卦头子此刻也活跃了起来,到处打听丞相府的座次安排和忌讳,生怕自己这种小录事在宴会上因为不懂规矩而掉脑袋。
整个大理寺都沉浸在一种被天上掉下的馅饼砸中的狂喜与惶恐之中。
除了林野。
此时的林野,正生无可恋地趴在停尸房外的石桌上,仿佛一条失去了梦想的咸鱼。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象征着殊荣的请柬,整个人都在抗拒。
“郑安,你懂不懂医术?你看看我这脸色,是不是印堂发黑,马上就要暴毙了?”林野有气无力地问道。
郑安凑过去仔细看了看,老实巴交地摇摇头:“林姑娘,你除了眼底下有点乌青,气血旺盛得很,能一拳打死一头牛。”
“那不完了吗!”林野痛苦地哀嚎一声。
? ?更两章小甜饼,是真的不会写这种心路历程啊,大家凑合看吧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