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敛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李长安的心坎上。
将自己的事迹分享给天下官员,这对于一个读书人来说,是何等至高无上的荣耀。
一旁的王承恩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暗自感叹,陛下这一手胡萝卜加大棒,算是把这个年轻知县的心给彻底收服了。
李长安再次谢恩,缓缓站起身来,只是这一次,他的脊梁挺得笔直,眼中再也没有了先前的迷茫与绝望。
然而,在短暂的激动过后,李长安的脸上却又浮现出一丝犹豫与挣扎。
他悄悄地看了身旁的谢清晏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
朱敛将他的微表情尽收眼底,淡淡一笑。
“有什么话,直说无妨,在朕面前,用不着吞吞吐吐。”
李长安咬了咬牙,再次向朱敛作了一个揖。
“陛下,微臣确实有一私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敛挑了挑眉。
“说。”
李长安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哀求。
“待到事后清算谢家之时,微臣恳请陛下,能对谢家网开一面,留他们一条生路。”
“他们……他们毕竟是清晏的亲生父母,微臣实在不忍心看到清晏承受父母双亡、家破人亡的痛苦。”
李长安说完,有些紧张地低下头,不敢看皇帝的脸色。
朱敛听完,并没有立刻发怒,反而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幽静的庭院里回荡,让李长安和谢清晏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朱敛没有第一时间答应,而是将目光缓缓移向了站在一旁、神色黯然的谢清晏。
谢清晏感受到皇帝的目光,身子微微一僵,有些无助地绞着手中的佛珠。
“谢清晏。”
“民女在。”
谢清晏连忙低头应道。
“朕问你,你在这静心庵中,可曾接受了足戒。”
朱敛双手背在身后,语气平淡地问道。
谢清晏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皇帝会问起这个,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随后又迅速低下。
“回陛下,民女今年尚未满二十岁,因此……还不曾接受足戒。”
谢清晏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朱敛听到这里,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承恩,大明律法中,关于出家度牒,是如何规定的。”
朱敛转过头,看向侍立在一旁的王承恩。
王承恩赶忙上前一步,躬身答道。
“回陛下,大明律有定制,凡女子出家,须年满五十,男子须年满四十,方可发给度牒。”
“且若未受足戒者,在律法上,皆不算真正的出家人。”
朱敛微微颔首,再次看向谢清晏。
“你听到了吗,你尚未满二十,又没有接受足戒,从大明律法上来说,你根本算不得真正的出家人。”
“这么一位青春年华的姑娘,若是余生都在这冷清的尼庵里面渡过,岂不可惜?”
朱敛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惋惜,又带着几分玩味。
谢清晏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皇帝。
朱敛转头看向李长安,指了指谢清晏。
“李长安,你瞧瞧,她为了不拖累你,甘愿在这佛前受苦。”
“而你,为了这谯县的百姓,甚至做好了以身殉国的准备。”
“你们二人,既然有这般感天动地的缘分,如今朕既然来了,为何不选择重续前缘呢。”
朱敛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李长安和谢清晏的耳畔炸响。
李长安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喜之色。
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谢清晏,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陛下……陛下的意思是,允许清晏还俗?”
李长安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整个人因为过度兴奋而有些口齿不清。
“多谢陛下成全,多谢陛下成全。”
李长安作势又要跪下去,却被朱敛用眼神制止了。
然而,就在李长安欣喜若狂的时候,一旁的谢清晏却突然苦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苦涩与自卑。
她看着李长安那张写满了期盼的脸,轻轻地摇了摇头。
“长安,陛下的好意,民女心领了。”
谢清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平静。
“可是,我不能答应。”
李长安面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有些焦急地跨前一步。
“清晏,为什么?”
“陛下已经恩准了,你为什么还要拒绝?”
谢清晏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长安,你清醒一点。”
“我出身谢家,流着谢家的血。”
“无论我的态度怎样,谢家毕竟是这谯县现在新政推行的最大阻挠者。”
“等到新政彻底推行,谢家被清算的那一天,我便成了罪人之后。”
“你如今有了陛下的赏识,前途无量,未来是要做大明栋梁的。”
“你若娶了一个罪臣之女,朝廷里的那些御史言官,会放过你吗?”
“我不能因为一己之私,毁了你的大好前程。”
谢清晏有些自惭形秽地低下头,双手死死地抓着衣角。
“民女觉得,在这静心庵里度过余生,其实也挺好的,至少……不会给你添麻烦。”
李长安看着她那副决绝的模样,急得满头大汗。
“清晏,我不在乎什么前途,我只要你。”
“就算不做这个官,我也要娶你。”
李长安大声喊道,情绪有些失控。
朱敛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两个在命运泥潭中挣扎的年轻人,心中也不免有些触动。
他虽然是个现代人,习惯了用利益和政治来衡量一切,但正因如此,这种纯粹而炽热的感情,才显得弥足珍贵。
更何况,这两个人都是难得的人才,若是就这么毁了,确实可惜。
朱敛轻轻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两个人的争执。
“行了,都给朕住口。”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让李长安和谢清晏都安静了。
朱敛看着谢清晏,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谢清晏,你觉得,你回了谢家,就只能当一个罪人吗?”
谢清晏微微一愣,有些茫然地看着皇帝。
朱敛双手负在身后,在庭院里缓缓踱步,声音在空旷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今天,朕就做主,成全了你们这段姻缘。”
“谢清晏,朕可以对谢家网开一面,并且,你也不会因为谢家而入罪。”
听到皇帝的这句话,谢清晏和李长安的呼吸同时一滞。
朱敛停下脚步,转过身,一双龙目死死地盯着谢清晏。
“不过,朕有一个条件,或者说,是一个给你的承诺。”
谢清晏连忙躬身。
“请陛下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