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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云斓扒着东屋窗框朝他挥手。

“拜拜啦——”

他侧过脸来亲她时,下颌线利落,胡子茬极短。

平日里盯人一眼就让人打颤的神气,那一刻软了下来。

整张脸干净、硬朗、挑不出毛病。

活脱脱一副老天爷亲手捏出来的帅样。

她猛地想起早上临走前他说的话,耳朵尖儿腾地冒火。

姜云斓刚踏出院门,掬了几捧凉水拍在脸上,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

刚抹干脸,就看见刘春华和苏运跨进院门。

刘春华肩上挎着布包;苏运手里提着半筐青菜。

姜云斓卷起袖子就凑过去帮忙。

她接过面盆,加了半碗温水,一手扶盆,一手搅动面粉。

赵芹一边揉面一边偷瞄她身段,目光从肩膀滑到腰线,又停在小腹位置。

这会儿衣裳薄,是洗过几次的旧蓝布衫,腰腹那儿明显圆润了一圈。

“哎哟,你这是……有喜啦?”

赵芹手一停,睁大眼,声音拔高了些。

姜云斓笑着点头。

“三个多月啦。”

赵芹乐得直拍大腿。

“好事儿!太好了!有了娃,你跟霍团长这块石头才算真正焐热喽!”

“谢谢婶子。”

姜云斓弯弯嘴角,手指无意识抚了抚小腹。

刘春华倒是没咋意外,只朝姜云斓点点头,又低头整理簸箕里的豆角。

赵芹戳她胳膊。

“好嫂子,你嘴可真瓷实,半点风都没漏!”

刘春华只笑。

“人家姜同志的喜讯,哪轮得到我替她报喜?”

话音还没落,第二天一早。

家属院里家家户户茶缸子还没撂下,消息就传开了。

姜云斓怀上了,仨多月了。

赵副厂长端着搪瓷缸子听闻,啧了一声。

“这俩人,能沉得住气。”

他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梗,喝了一口热茶。

硬是憋到仨月才松口。

又过了几天,村口卖酱油的李婶去姜家村串门,碰见胡菊芳,随口一句。

“菊芳姐,听说你家闺女肚子争气得很,您这回可踏实咯!”

胡菊芳一愣。

“啊?谁家闺女?”

她还蒙着呢,自家闺女怀孕了?

她咋一点都不知道?

上回她去城里看闺女,打那以后,娘俩就没再碰过面。

一听闺女怀上了,胡菊芳立马乐开了花。

她翻出旧竹篮,去鸡窝捡蛋,手心托着一枚一枚放进篮里。

二话不说,转头就跑遍整个村子,挨家挨户收了一百来个土鸡蛋。

拎着就往家属院赶。

刚踏进大院门口,人就愣住了。

里头闹哄哄的,全是人!

“云斓!你给我站住!”

几个擦桌子的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继续低头忙活。

姜云斓正蹲在水龙头边淘米。

听见喊声一扭头,一眼就瞅见她妈站在人群边上,手里提着个竹篮子。

“妈!你咋来啦?”

她直起腰,笑着招手。

胡菊芳几步走上前,把篮子往姜云斓怀里一塞。

“我给你捎的散养蛋,让霍同志给你煮几个补补身子。”

可一转身进了东屋,脸就垮了下来。

她顺手关严屋门。

“我问你,你请人忙活,怎么不喊我?钱给外人挣,不如给自家人挣,懂不懂这个理?”

她走到桌边,把竹篮放在搪瓷缸旁。

姜云斓伸出左手,慢悠悠竖起四根手指。

“妈,从你进大门,到坐进这屋,一共说了我四回‘不对’。”

胡菊芳摆摆手。

“我是你亲妈,说你两句算啥?真打你两下,也没人拦着。”

她伸手去拿桌上的搪瓷缸,指尖碰了下杯沿,又缩回来。

“妈,有句话,你可能没听过。”

“啥话?说啊。”

“骂人,都讲究‘有奶才是娘’。”

姜云斓盯着她,一字一顿。

“可你既没喂过我一口奶,也没护过我一天,凭啥一张嘴,就让我认你这个娘?”

胡菊芳脸刷地变青,又猛地涨红,嘴唇哆嗦几回,硬是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挤出来。

最后才抖着嗓子憋出一句。

“好啊……你真是长本事了,连亲妈都敢甩脸子!”

姜云斓静静看着她。

等她把那些刻薄话全咽回去,才开口。

“对,长本事了,你再也压不住我了。”

“打住!别说了!”

云斓皱着眉,手一挥。

“谁难谁找谁诉苦去!我念你生了我,已经够给你面子了。”

她转身拿起桌上的搪瓷缸,揭开盖子喝了一口凉白开。

“可你要是再张嘴损我一句,咱俩就当没这层关系——从此各走各的路!”

她放下缸子,缸底磕在桌沿,发出一声轻响。

“我这儿,不收你的老脸!”

胡菊芳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抹掉,声音压得低低的。

“你现在肚子里揣着娃,脾气容易上头,我不跟你较真。”

她顿了顿,又抬手擦了擦眼角,没再说话。

她想张嘴再说点什么,喉咙却发紧,连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断亲?

耍威风?

她的心早掏出来掰碎了塞给孩子,人家连瞅都不带多瞅一眼!

那些年省下的布票、粮票,她一张没留,全换成孩子能用上的东西。

那些鸡蛋,她自己一口都没尝过,全拎来给云斓补身子。

每一只都是她天不亮就去集市排队买回来的,挑的全是新鲜、个头匀称的。

结果呢?

连个笑模样都没捞着。

姜云斓连门框都没让她多站一会儿,话还没说完,就转身进了屋。

“你要是能安安分分、不多嘴多舌,我还能当你是个走动的亲戚。”

胡菊芳嗓子一哽。

“还不是霍团把你惯得太狠,才把你养成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姜云斓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涩。

“对喽,你闺女得靠别人捧着,才有胆子横一横——怎么,你听着还挺得意?”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落在母亲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片空茫胡菊芳哑火了,绷着脸转身就走。

一掀开堂屋门帘,外头全是家属院的街坊,她立马把嘴角往上提,堆出一脸热乎劲儿。

“我给云斓送鸡蛋来的!送到啦,我也该回去了!”

她边说边往前挪步,手里篮子换到另一只胳膊上,稳稳托住。

她一边点头一边跟人寒暄。

有人递来一把刚摘的豆角,她接过来,道了谢,顺手塞进篮子底下。

“云斓她妈,您可真有本事,把闺女养得水灵又出息,大伙儿都眼红呢!”

几个老太太围上来,笑着拍她肩膀,她应得利索,腰背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