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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攥硬币伸手要,有人拍一元纸币催打包。

姜云斓装一袋鸡蛋糕塞给她:“刘嫂子,你快回去做饭吧,一会儿放学,孩子们该扑回家啃饭了。”

刘春华摆手:“使不得!工资都结了,哪还能再拿东西?”

“没事!头一天开张,意思意思,给孩子垫垫肚子。”

霍瑾昱说。

刘春华拗不过,拿了就走。

霍瑾昱转身进厨房:“下碗面凑合一下得了。”

“阿言?谁啊?”

“你吃味儿啦?”

姜云斓歪着头凑近,眼尾弯弯,嘴角还翘着。

“谁会为一个朝三暮四的人拧巴自己?”

霍瑾昱嗓门一沉,冷得能结霜。

他手指骤然攥紧,指节泛白,喉结上下滑动一次,再没开口。

“霍同志,多搁辣椒哈,咱整一碗糊糊面!”

“心大得能跑马!”

“饿得慌……煎个蛋呗?”

“行,给你单煎一个,省火省时!”

“嗯。”

“霍同志~”

“蛋可以快点熟,人可不能图快呀。”

霍瑾昱耳朵“腾”一下烧红,凶巴巴扭头吼她:

“青天白日的,瞎说什么呢!”

“你再胡咧咧,信不信我把你那本《婚姻法》撕了垫锅底!”

姜云斓“噗嗤”笑出声,乐得直晃肩膀。

她捧着金黄酥脆的荷包蛋,小口小口啃,空瘪的肚子终于喘了口气。

“明儿去阿言家吃饭,你跟我一块儿去哈。”

霍瑾昱愣住,一脸懵:“啊?”

姜云斓把最后一块蛋尖儿塞进他嘴里。

一边用厨房纸仔细擦着手上的油渍,一边慢悠悠开口:

“阿言啊……跟我同年生的。”

“我妈带大的娃不少,心肠软,谁来了都肯给口饭,有时连外村走亲戚的孩子也留着吃顿热乎的。”

“街坊都讲,我是老幺,肯定被捧在手心里,见了我就逗:‘小薇薇嘴甜,将来准有福气。’”

“其实不是。孩子一多,心就散了,宠也分不过来,姐姐们有姐姐们的活计,哥哥们有哥哥们的差事,轮到我,常常是灶台边剩一碗冷粥,或者蒸屉里半块没吃完的窝头。”

“小时候爸妈总在外头忙——大队开会、地里抢收、修渠记工分,哪样都比我在家重要,家里连个坐等吃饭的人都没有。”

“我就是个小尾巴,拖哪儿都嫌碍事,跟着去田埂边,被呵斥着蹲在树荫下别乱跑。跟着去供销社,被推到门口守着门框,不准进店。”

“常常被反锁屋里,陪我的,就剩墙角窸窸窣窣的老鼠,它们从砖缝钻出来,又钻回去,在墙皮剥落处拱出细小的灰道。”

“我最怵老鼠,梦里全是黑乎乎一堆,围着我打转,脚底板发痒,牙齿打颤,醒过来枕头都是湿的。上了小学,能踮脚够着灶台了,就开始自己煮饭,米淘两遍,水加到锅沿第三道线,火候看柴烟颜色。”

“个子矮,踩椅子上炒菜,锅铲够不着锅底,手一滑,铁锅歪斜,油星子溅到手背上,燎起几个红点。后来认识了阿言,他不爱吭声,白白净净的,笑起来眼睛亮亮的,说话声音轻,但每次开口都带着认真。”

“但他老找我玩,啥也不图,就是想带着我,去捡麦穗、捉蜻蜓、趴在沟边看蝌蚪,从不嫌我笨手笨脚。熟了以后,他妈妈知道我一个人开火,盛饭时却总多舀一勺,汤里浮着的蛋花也往我碗里拨。”

“我就在他家吃了好多年饭,从三年级开始,一直到初中毕业前最后一个学期。”

这回人家主动登门,她总不能装作不认识吧?

霍瑾昱嘴角那股子硬邦邦的劲儿软了下来,肩膀松开,指节不再扣着桌沿。

他刚还在心里瞎琢磨。

莫非是婚后才搭上的关系?

脑瓜子里瞬间闪出一堆苦情戏……

甚至想到她若真瞒着自己和旧人往来,自己该如何应对。

结果一听是小学同学,心立马落地了,胸腔里那股沉闷劲儿散得干干净净。

“哦,小学啊?那没事儿!”

他干咳两声,耳朵尖微微发红,喉结上下动了动,又低头摸了摸后颈。

“那个……咱再加个溏心蛋?”

姜云斓讲那话,本来就是怕他想歪。

看他眉头舒展开,就知道疙瘩解开了。

她不图大富大贵,不羡旁人风光。

只盼着柴米油盐里有热乎气,碗筷碰撞间有笑闹声。

这种误会,能少一个是一个。

“开饭咯。”

霍瑾昱把面碗往她手边一推。

姜云斓笑眯眯应了声,没急着吃。

反而凑近他,双手捧住他脸,“吧唧吧唧”亲了两口。

“霍同志,今天特别乖哦~”

霍瑾昱被亲得浑身一僵,耳根子烫得能煎蛋。

他手指无意识地攥紧碗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呼吸都短了一瞬。

“快、快吃面!”

他低头埋进碗里,嘴边忍不住翘起一点笑。

可一想到这一年多她嫌弃的眼神、冷淡的语气,那点笑意又慢慢沉了下去。

两人扒拉完面条。

霍瑾昱背起挎包去营区跑操,姜云斓转身系上围裙,继续捣鼓鸡蛋糕。

刘春华碗筷一放就麻溜过来帮忙,边擦手边迟疑。

“要是家属院没人搭理咱这买卖咋办?”

姜云斓一点儿不怵,笑嘻嘻晃了晃手里的打蛋器:

“你记住一句话,全世界的人分三类:比我有钱的、跟我一样穷的、比我还穷的。”

刘春华一愣:“啊?啥意思?”

姜云斓叹口气:“说白了,就我一个穷光蛋。”

王暖暖那儿能掏出一箱子金疙瘩,霍瑾昱那儿能摸出一张万元存单,

轮到她自己?

兜比洗脸盆还干净,风一吹都带响儿。

她翻遍所有衣兜,最多掏出三毛五分钱,还得省着买醋。

刘春华:“你说得对,没法反驳。”

她也不多问了,抄起鸡蛋就磕。

左手托稳蛋壳,右手拇指一顶,蛋壳裂开。

蛋液滑进碗里,无碎屑。

手腕轻转,蛋壳往边沿一磕,咔嚓一声,半片落进废料筐。

俩人刚搅开第一碗蛋液,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和人声。

拖鞋啪嗒、布鞋沙沙、书包带甩在后背的闷响。

最前头那人嗓门洪亮,话音未落,人已挤到院门口。

抬头一看,院墙外已挤满脑袋。

男人戴草帽,下巴仰着,女人扎蓝头巾,一手拎篮,一手扶墙踮脚,几个孩子踩上墙根空木箱,扒着砖缝往里瞅。

姜云斓听了听,心稳了。

面糊倒进烤盘,滋啦作响。

热气裹甜香腾起,蛋香混蜂蜜焦糖味钻鼻、缠喉、沉胃。

香味绕家属院飘了一上午。